泉泉心理诊所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幽冥界行政管理**特约顾问兼职合同(试行版)》,另一份是《D-742号个案初期干预方案及安全保障须知》。合同用的是一种近乎黑色的墨,写在微黄带韧性的纸上,条款清晰得令人意外:工作时间、报酬计算(阴德点与阳间货币的双轨制)、双方**义务、保密条款(包括对阳间亲友及无关魂体的保密)、争议解决机制(仲裁方为“幽冥界行政管理**法规司”)……甚至还有试用期和绩效评估标准。,成功完成D-742号个案疏导,基础报酬为“阳间货币:***伍仟元整(税后,以合规渠道支付)”,外加“阴德点数:拾点(可用于微弱增益气运或抵消部分轻微业力)”。如果疏导效果评定为“良”以上,另有奖金。。刚好够下个月的房贷,还能剩下几百。陆明轩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个数字。一种极其荒诞的踏实感混杂着巨大的不确定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真的要和“地府”签合同?真的要去给一个**鬼做心理疏导,顺便煮碗面?。老李头。**三十七年。阳春面。,他翻找着记忆和橱柜。爷爷是乡厨,最拿手的就是各种面食和家常菜,小时候没少跟在旁边打下手。阳春面,听起来简单,一碗清汤,几缕面条,一点猪油,几粒葱花。但爷爷说过:“越是简单的吃食,越见功夫。汤要清而鲜,面要韧而滑,猪油要自已熬的板油,香而不腻,葱花要碧绿生脆。吃进肚里,暖烘烘的,什么烦心事都能暂时搁下。”,有晒干的虾皮(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有小葱。但缺最重要的东西:熬汤的骨头或鸡架,以及新鲜的、肥瘦相间的猪板油。还有时间——现在超市早关门了。,手机屏幕忽然自已亮了起来,一个没有号码显示的对话框弹了出来,头像是一片深邃的黑暗,ID是“实习无常谢必安(勿念勿回)”。
谢必安:陆先生,食材清单列好了吗?方便的话,可以写纸上,用打火机点燃,灰烬撒在西北角窗台。我们后勤部门会尽快准备,子时前送达。另:合同如有疑问,可一并写下。
陆明轩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这****也太……环保了?他找了张便签纸,犹豫了一下,写下:“猪大骨或鸡架(熬汤用),新鲜猪板油(熬猪油用),高品质生抽,高筋面粉(如有),以及相关调味料(香葱、姜等)。另:合同第七条‘顾问在非工作时段遭遇因工作关联引发的灵异干扰,乙方(幽冥界)需提供无偿且及时的技术支援’,此条款中的‘技术支援’具体指什么?响应时间是多久?”
他将纸条卷起,走到西北角窗户边(那里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用打火机点燃。火焰吞噬纸张,化为灰烬,轻轻飘落在窗台积灰上,随即,那些灰烬仿佛被无形的气流卷动,倏地消失了。
不到十分钟,窗台外传来轻微的“叩叩”声。陆明轩拉开窗户,一个巴掌大小、叠得方方正正、用淡**草纸包裹的东西放在那里,摸上去微凉。打开,里面是几块莹白如玉、纹理清晰的猪板油,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仿佛还带着冷冽泉气的**骨,一袋看起来颗粒异常饱满均匀的面粉,几个小瓶罐(贴着古朴标签:头道生抽、陈年香醋、古法井盐),还有几根鲜灵灵的小葱和一块老姜。食材品质好得惊人,尤其是那猪板油,散发出一种纯粹干净的油脂香气。
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张新的纸条,字迹工整:陆顾问:食材已送达,请查收。合同第七条之‘技术支援’包括但不限于:紧急符咒远程激活、临时结界生成、附近当值无常快速响应(视距离和任务优先级,通常响应时间在5-30分钟)、以及必要的因果干扰解释与遮掩。具体响应机制将随首批安保物资一并提供。祝首诊顺利。无常司第七外勤组后勤处。
陆明轩将食材拿进厨房,一样样摆好。真实感随着这些触手可及的材料,一点点压过了虚幻感。他开始忙碌起来,用行动驱逐内心的忐忑。
先处理猪板油,洗净切小块,冷水入锅,加几片姜和一点料酒,慢慢熬煮。小火,耐心,看着透明的油脂一点点析出,油渣变得金黄焦脆,浓郁的猪油香弥漫开来,渐渐驱散了屋里的清冷。他将熬好的猪油盛进干净瓷碗,撒上一点盐,乳白色的油脂慢慢凝固。
接着熬汤。**骨焯水洗净,放入砂锅,加足冷水,拍一块老姜,一小撮虾皮(他把自已那包也放了进去),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文火慢炖。时间在咕嘟咕嘟的声响中流逝,汤色渐渐变成温润的奶白,香气醇厚。
和面是个力气活。高筋面粉加少许盐,凉水慢慢倒入,揉成光滑硬实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醒面的功夫,他将小葱切成细细的葱花,碧绿喜人。
汤还在熬,面已醒好。陆明轩将面团反复揉压、擀开、折叠、切条。爷爷教的手法生疏了些,但肌肉记忆还在。切好的面条抖散,均匀细长,铺在案板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一切准备就绪时,已接近晚上十一点。咨询室里只开了那盏台灯和厨房的小灯,光线昏黄柔和。砂锅里的骨头汤安静地滚着小泡,猪油碗莹白如玉,面条、葱花、酱油、醋、盐各就各位。陆明轩洗了手,擦干,坐在咨询师的位置上,心脏在寂静中跳得有些快。
他面前的小茶几上,除了常规的纸巾盒和一杯水,还多了一个小小的、谢必安留下的黄铜铃铛,说是“客户抵达提示铃”。铃铛旁边,贴着一张不起眼的、画着复杂纹路的**纸符,据说是“初级安神定念符”,能微弱稳定魂体情绪。
十一点整。
“叮铃——”
黄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脆却不高亢的鸣响,余韵在安静的房间里微微荡漾。
咨询室的门,并没有被推开。但在台灯光晕的边缘,靠近门口单人沙发的位置,空气似乎泛起了一阵极为细微的、水纹般的涟漪。
一个模糊的影子,由淡渐浓,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佝偻着背的老人虚影。他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短褂和裤子,赤着脚,脚上沾着仿佛永远干不了的泥泞和水渍。头发稀疏花白,紧紧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刻,面色是一种长期的、不健康的青灰色。他站在那里,眼神空洞而迷茫,不断地四下张望着,嘴唇无声地嗫嚅着,身体微微发抖,双手在身前徒劳地抓握着,仿佛在寻找什么支撑物,又像是在抵抗无形的寒冷。
陆明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用专业观察取代本能的惊悸。这就是老李头。一个滞留了六十七年,被最原始的饥饿感折磨的执念体。他周身的灰白色光晕非常暗淡,且不稳定,明灭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其存在感微弱,若非陆明轩的特殊视力,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也只能感到一股异常的寒意和悲伤的情绪辐射。
“**,”陆明轩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温和,语速放慢,“请坐。”他示意了一下那张单人沙发。
老李头的虚影似乎听到了声音,缓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陆明轩。他的眼神没有焦距,仿佛透过陆明轩在看更远的地方,或者什么也没有看。他没有对“坐下”的邀请做出反应,依旧站在那里,颤抖着,嘴唇蠕动得更快了些,陆明轩集中精神,勉强“听”到一丝极其微弱、断续的意念碎片:“……冷……饿……面……热汤面……王、王掌柜的摊子……哪去了……”
“这里没有王掌柜的摊子,”陆明轩顺着他的意念碎片,尝试沟通,“但这里有一碗面,热汤面。您愿意尝尝吗?”
“面……?”老李头的虚影似乎捕捉到了这个***,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困惑的光亮。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挪了半步,目光扫过茶几,但上面空无一物。“面……在哪?热乎的……汤面?”
“在厨房,刚做好的。我帮您端过来?”陆明轩站起身,动作舒缓,避免刺激到他。他走向厨房,能感觉到老李头的视线(或者说注意力)茫然地跟随着他。
从砂锅里舀出滚烫的乳白色骨汤,冲入早已放好酱油、盐和一小勺凝脂般猪油的面碗。汤汁撞击碗壁,激发出猪油和酱油复合的咸鲜香气。迅速将煮熟沥干的面条挑起,放入汤中,面条舒展开来,浸润在清亮又醇厚的汤底里。最后,撒上一撮翠绿的葱花。
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猪油飘香、葱花点翠的阳春面,在简陋的厨房灯光下,竟然散发出一种惊人的、抚慰人心的光彩。
陆明轩端着面碗,走回咨询室。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食物最朴素的温暖力量。
当他将面碗轻轻放在老李头面前的茶几上时,老人虚影的颤抖,骤然停止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碗面,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他周身的灰白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不再是即将熄灭的黯淡,而是像被投入石子的潭水,漾开一圈圈混杂着渴望、难以置信、深切悲伤的涟漪。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整张脸几乎要凑到碗口升腾的热气里,贪婪地嗅着,尽管魂体可能并无嗅觉。
“是……是阳春面……王、王掌柜的味道……有点像,又不太像……热乎的……真热乎啊……”断断续续的意念变得清晰了一些,充满了孩子般的惊喜和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酸楚。
陆明轩退回自已的座位,轻声说:“趁热吃吧。”
老李头的虚影伸出那双半透明、沾着虚拟泥泞和水渍的手,颤抖着,试图去捧起面碗。他的手穿过了瓷碗。一次,两次。他脸上露出了焦急和更深切的痛苦,意念变得混乱:“端不起来……怎么端不起来……我饿……我要吃面……”
“别急,”陆明轩保持声音的平稳,“您不用端起来。就这样,尝尝看。想着它,念着它,它就在那里,为您准备的。”
或许是他的话语起到了引导作用,或许是那碗面实实在在的能量和心意(谢必安说过,食物承载**者的心念,对魂体有特殊影响),老李头不再试图物理接触碗筷。他重新将脸靠近碗口,闭上眼睛(魂体似乎也有这个动作),深深地、用尽全力地吸了一口那上升的蒸汽。
刹那间,陆明轩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暖意的白光,从面碗的热气中析出,被老李头的虚影吸入。老人周身剧烈波动的光晕,奇迹般地平稳了一丝,颜色也似乎暖了一点点。
“香……真香……”老李头的意念带着满足的叹息,“猪油香……骨头汤的鲜……是细面,滑溜……”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全部的精神都沉浸在与那碗面的“交流”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面碗上的热气渐渐减弱。老人虚影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极度渴望和痛苦,慢慢舒缓,变得平和,甚至浮现出一丝近乎安宁的神色。
陆明轩耐心等待着,观察着。他看到老李头周身的灰白光晕不再闪烁,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暗淡,但那种即将消散的脆弱感减轻了。颜色似乎也从完全的灰白,透出了一点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微黄,像是……一点点回暖的迹象?
终于,老李头缓缓直起身子。他再次“看”向陆明轩,这一次,眼神里有了些许焦距,尽管依旧蒙着一层深深的倦怠和茫然。
“后生……是你……给俺做的面?”他的意念传递过来,比之前连贯清晰了许多,带着浓重而陌生的口音(或许是那个时代那个地域的方言)。
“是我。”陆明轩点头,“您觉得怎么样?”
“好……好啊。”老李头喃喃道,虚影似乎也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暖……肚子里暖烘烘的……好像……好像没那么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已虚幻的手,又看了看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巨大的困惑和悲伤重新涌上来,“可是……可是俺怎么还是碰不着?俺这是……这是在哪儿?王掌柜的摊子呢?码头……码头怎么变了样?那些船呢?工头……工头说今天发工钱,发了钱就能吃面了……”
他的意念又开始混乱,带着时空错置的迷茫和恐慌。
陆明轩知道,现在是关键的心理疏导节点。食物满足了最底层的感官执念,建立了初步信任和稳定了魂体状态,接下来需要引导认知。
“老李……叔,”陆明轩换了更亲近的称呼,声音放缓,带着引导性,“您慢慢想。您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在码头,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冷,特别冷,江风像刀子。”老李头的虚影瑟缩了一下,仿佛又被当时的寒冷侵袭,“干了三天卸大米的活儿,说好一天一结……工头……张扒皮,他说东家没给钱,要再等等……**不信,堵着他……他叫了打手……推搡……俺好几天没吃饭了,头晕……脚下一滑……”他的意念变得痛苦而断续,“……冷……水……好冷……黑……喘不上气……然后……然后好像轻了……看见俺自已躺在码头边……好多人在喊……可俺喊不出声……俺就想……就想吃碗热汤面再走……怎么就……怎么就走不了了呢……”
他的虚影剧烈颤抖起来,灰白光晕又开始波动,悲伤和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
“您已经走了,老李叔。”陆明轩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三十七年,冬天。您还记得今年是哪一年吗?”
“民……国?”老李头茫然地重复,“三十七年……那……那现在……”
“现在是公元2015年。距离您记忆里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六十七年。”陆明轩缓缓说道,同时留意着对方的反应,“码头早就变了,王掌柜的摊子也不在了。您一直留在那里,因为您心里还惦记着那碗没吃上的面。”
“六……六十七年?”老李头的虚影僵住了,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荒谬感。“俺……俺死了?死了……六十七年?就一直……饿着?找面?”他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怆,“怪不得……怪不得什么都找不着……怪不得这么冷……这么空……”
“但现在,您吃到面了。”陆明轩适时地将话题拉回当下,指向那碗面,“就在这里。虽然和记忆里的味道可能不一样,但它是热的,是实在的,是为您做的。您的念想,了了一部分,对吗?”
老李头再次看向那碗面,沉默了很久。虚影的颤抖渐渐平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笼罩了他。
“是了……了了……”他喃喃道,“暖过了……味道……记起来了。后生,谢谢你……让俺这孤魂野鬼,临了……临了还能尝到一口热乎的。”他的意念里充满了感激,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解脱的释然。
“您不是孤魂野鬼。”陆明轩按照谢必安提供的指引说道,“有地方可以去了。那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您愿意去吗?”
老李头抬起头,看着陆明轩,又仿佛透过他看着遥远的虚空。“去……该去了。赖着不走……也没意思了。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他最后又留恋地看了一眼那碗面,“这面……真好。”
“那就带着这份暖意和满足去吧。”陆明轩轻声说,同时,他按照谢必安交代的方法,将一丝意念集中在那张“初级安神定念符”上。纸符微微一亮,散发出一圈极淡的、柔和的金色光晕,笼罩住老李头的虚影。
老李头的虚影在这光晕中,变得更加凝实清晰了一刹那,脸上浮现出一种彻底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他对着陆明轩,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是一个无声的道谢。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融化在温水里的糖,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细微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碗摆在茶几上的阳春面,似乎也失去了某种支撑,汤汁表面最后一丝微弱的涟漪归于平静。
咨询室里,只剩下陆明轩一个人,和那盏台灯昏黄的光。
他静静坐着,看着老李头消失的地方,又看看那碗已然凉透、却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的面。心中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或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悲悯与成就感的平静。
他帮助了一个被困在时间夹缝里六十七年的灵魂。用一碗面,和几句话。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还是那个黑暗头像的对话框。
实习无常谢必安:D-742号个案疏导完成。初步评估:效果显著,执念核心已化解,魂体状态稳定,已成功接引至过渡区域。陆顾问,辛苦了!报酬将按约定在三日内支付至您指定账户。阴德点数已记录。附:首诊总结报告草稿已发送至您邮箱(加密),请查收。另:考虑到首诊成功,后勤处为您申请的‘基础工作套装’已获批,明日送达。请早些休息。
陆明轩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城市的后半夜寂静无声。厨房里,熬猪油的余香还未完全散尽。
他的新工作,第一单,完成了。
而他的生活,从这一碗阳春面开始,已经悄然转向了一条截然不同、通往未知迷雾深处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