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烬,明月沉
林婉儿闭上眼睛,往事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七年前,丞相府后花园。
十一岁的林婉儿第一次见到十三岁的太子萧煜。
他穿着明**常服,站在盛开的***丛旁,明明还是个少年,眉宇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你就是林丞相的女儿?”他问,声音清朗。
林婉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抬头时,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孤独。
那种眼神,她在宫中许多人的脸上见过。
那是被权力和责任囚禁的灵魂才有的眼神。
“殿下似乎不喜欢牡丹。”她脱口而出。
萧煜微怔:“何以见得?”
“殿下看花时,眼中没有欢喜。”林婉儿指了指自己。
“我喜欢看花开时的样子,因为花是自由的,想开便开,想落便落。但殿下看花时,想的恐怕是‘此花可制何香’、‘此花可配何茶’吧?”
这番大胆的言论让随侍的宫女太监们都变了脸色,萧煜却笑了。
“你说得对。”他摘下一朵牡丹,递给她,“这花送你。希望它能自由。”
那是他们友谊的开始。
此后七年,萧煜几乎每月都会来丞相府,有时是奉旨与丞相议事,有时只是单纯来看她。
他会带来宫中新制的点心,会教她下棋,会听她念自己写的诗。
“婉儿,你可知为何我总喜欢来你这儿?”十五岁那年春天,他们在桃树下对弈时,萧煜忽然问。
林婉儿落下一子:“因为我棋下得烂,殿下总能赢?”
萧煜失笑摇头:“因为只有在这里,我不必是太子。”
那一刻,林婉儿看见他眼中真实的温柔。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温柔有一天会变成利刃,一刀刀凌迟她的心。
改变是从林如月及笄那年开始的。
林如月是府中柳姨娘所生,比林婉儿小一岁。
从前她总是怯生生地跟在林婉儿身后,像条温顺的小尾巴。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条小尾巴长出了毒牙。
“姐姐,太子殿下今日又来找你了?”林如月端着新做的点心走进书房,笑容甜美。
“我做了些桂花糕,姐姐尝尝?”
林婉儿正要接过,却忽然看见林如月眼底一闪而逝的嫉恨。
她天生有一双慧眼,能看透人心善恶。
这是她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母亲临终前嘱咐过她:“婉儿,这能力是福也是祸。看透人心,有时比蒙在鼓里更痛苦。”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妹妹放这儿吧,我等会儿吃。”林婉儿收回手,继续看手中的医书。
林如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姐姐最近总在看医书,是想做女大夫吗?可姐姐是未来的太子妃,学这些”
“学这些没什么不好。”萧煜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萧煜一身玄色常服,倚门而立,不知已听了多久。
“殿下。”林婉儿起身行礼。
林如月的脸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整理衣裙,动作间故意让袖中的丝帕滑落。
那帕子飘到萧煜脚边,绣着一对交颈鸳鸯。
萧煜弯腰拾起,看了一眼,递还给林如月。“绣工不错。”
只这简简单单四个字,林如月的眼中便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林婉儿将一切看在眼里,心渐渐沉了下去。
林如月的第一次陷害发生在三个月后。
宫中举办秋猎,林婉儿作为准太子妃随行。
围场之上,萧煜一箭射中一头雄鹿,满场喝彩。
林婉儿正要上前祝贺,林如月却抢先一步,递上汗巾。
“殿下好箭法。”
萧煜接过,随意擦了擦额头的汗。
就在那一瞬,林如月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萧煜倒去。
萧煜本能地伸手扶住,林如月便顺势跌入他怀中。
场边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林婉儿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林如月靠在萧煜胸前,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唇边带着得逞的笑意。
更让她心寒的是,萧煜没有推开。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碎裂了。
晚宴时,萧煜坐在她身边,低声解释:“方才如月是不小心”
“殿下不必解释。”林婉儿打断他,声音平静,“臣女看见了。”
萧煜皱眉:“婉儿,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与她并无什么。”
“并无什么?”林婉儿转脸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疏离。
“殿下可知,方才那一幕,明日便会传遍京城?他们会说,太子与丞相府庶女举止亲密,而正牌太子妃只能在一旁看着。”
萧煜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质疑我?”
“臣女不敢。”林婉儿垂下眼眸,“只是提醒殿下,人言可畏。”
那晚不欢而散。
次日,流言果然如林婉儿所料传开了。
更有甚者,传出“太子更倾心于林二小姐,林大小姐不过是占着嫡女身份”的说法。
皇后召林婉儿入宫,握着她的手叹气。
“婉儿,你要多上心。煜儿年轻,难免被些狐媚手段迷惑。你是正妃,要有正妃的气度。”
气度?林婉儿苦笑。所谓气度,便是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暧昧,还要微笑以对吗?
她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