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落雪
，三月末。，凯斯特接到一个新命令。。是边境巡逻。，措辞客气：北境近日有流民出没，着凯斯特率人前往查看，以安地方。。，嗤笑一声。“老大，这是把咱们打发得远远的。”
凯斯特把命令折好，收进怀里。他今年二十三岁，从军五年，当上骑士长，靠的不是家世，是一次次拼出来的战功。老鸟跟他同岁，从军第一年就认识了，这些年一直在他身边。
“不算远。北境而已。”
“那周子爵这是什么意思？”
“给我个台阶。”凯斯特顿了顿，“也给上面一个交代。”
老鸟想了想，明白了。
那两份报告还在上面压着。凯斯特在城里多待一天，有些人就多不舒服一天。让他出去转一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这是周子爵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老李在旁边擦枪，擦得很慢。
“老大，去几天？”
“没说。看情况。”
“带多少人？”
凯斯特看了看他们两个。
“就咱们三个。”
老鸟愣了一下。
“三个？边境巡逻就三个人？”
“又不是去打仗。”凯斯特站起来，“看看情况就回来。”
老鸟没再说什么。
二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骑着摩托出了城。
往北走了三天，路越来越偏。
第一天还有柏油路，第二天变成石子路，第三天只剩土路。两边林子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少。
老鸟一路絮絮叨叨。说城里新开的酒吧，酒不好喝但服务员好看。说老李为什么总是不说话，是不是舌头有问题。
老李说：“我说话。”
老鸟说：“你一天说几句？”
老李想了想：“够用。”
老鸟翻了个白眼。
凯斯特听着他们拌嘴，心情好了一些。
但他心里还在想那件事。那些粮食。青石镇的**。伯爵的仓库。周子爵说的“一张网”。
他知道这事没完。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边境。
边境有个镇子，叫黑水镇。
说是镇子，其实快成一座小城了。比青石镇大得多，主街能并排开两辆卡车，两边商铺林立，卖皮货的、卖山货的、修车的、卖电器的，什么都有。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洒在街上。
他们骑着摩托从镇口进去，沿街往前走。
老鸟左右看着，说：“这地方不小，比咱们想的繁华。”
凯斯特没说话。
他在看那些路人。
街边摆摊的小贩，看见他们过来，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货物。路过的行人，看见他们的装束，往旁边让了让，脚步加快。几个站在便利店门口聊天的，看见他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等他们走过去，才又继续。
凯斯特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正盯着他们的背影。
对上他的目光，立刻移开视线，装作继续聊天。
老鸟也注意到了。
“老大，这镇子的人，怎么有点怪？”
老李说：“躲着咱们。”
“为什么躲？”
老李没回答。
凯斯特也没说话。
他想起青石镇。那里的人看见穿制服的，是迎上来的。讨水喝，问路，诉苦，求他们多留几天。
这里的人看见他们，是躲的。
招待所在镇子东头，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皮卡。
所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听见摩托声，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几位是……”
“公差，路过，住几天。”老鸟翻身下车，递过去公文。
所长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三位里边请，房间有，饭菜也现成。车停后院就行，有棚子。”
凯斯特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他打量着这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旁边还有一个柴油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旁边是一个*******。
他看着那几串干辣椒和*****，看了一会儿。
老鸟走过来：“老大，怎么了？”
凯斯特摇摇头。
“没事。”
三
晚饭的时候，所长把饭菜端上来。土豆炖肉，面包，几瓶啤酒。
老鸟吃着饭，随口问：“掌柜的，你们这镇子挺大，有多少人？”
所长站在旁边，赔着笑。
“两三千户吧。靠林子吃饭，人就多了。”
“林子？”老鸟嚼着饭，“什么林子？”
“东边那片。密得很，里头野物多，打猎的、采药的，都往那儿跑。还有些采蘑菇的，这季节正是时候。”
凯斯特忽然开口。
“最近有流民出没吗？”
所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流民？没……没听说。这边管控得严，流民进不来。”
“那林子里，夜里有人看见火光吗？”
所长的笑容更僵了。
“这……这小人就不知道了。林子那么大，兴许是打猎的，夜里生火取暖。也可能是采药的，有时候会在林子里**。”
凯斯特看着他。
所长被他看得不自在，干笑了两声。
“几位慢用，小人去后面看看。发电机该加油了。”
他转身走了，走得有点快。
老鸟看着他的背影，放下叉子。
“老大，这老头不对劲。”
老李说：“整个镇子都不对劲。”
凯斯特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东边的方向，是一片黑压压的林子。
林子边缘，有几盏灯在闪。不是居民区的灯光，是更远的地方，忽明忽暗。
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们进了林子。
林子确实密。树又高又大，枝叶遮天蔽日，白天也跟黄昏似的。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摩托进不去，只能徒步。
老鸟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念叨。
“这地方真够密的，走半天连只鸟都没看见。”
老李说：“有鸟。”
“在哪儿？”
“你啊。”
老鸟翻了个白眼。
凯斯特走在最后，一直在观察四周。
林子太安静了。只有他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他停下脚步。
老鸟回过头：“老大？”
凯斯特蹲下来，拨开落叶。
底下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痕迹很新。落叶被踩进泥里，还没被新的落叶盖上。
他站起来。
“往这边走。”
三个人沿着那条小路，继续往里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林子忽然开阔起来。
前面出现了一座庄园。
非常大。石头砌的围墙，比人高出两个头，一眼望不到头。围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大门是铁制的，紧闭着，门口站着四个守卫，腰里别着枪。
凯斯特打了个手势，三个人退到更深的林子里。
“绕一圈看看。”
他们花了小半天时间，绕着庄园外围走了一圈。
庄园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围墙至少有几百米长，里面有好几栋建筑，有灯火通明的，也有黑漆漆的。最显眼的是几排低矮的房屋，门窗紧闭。
林子里有监控，但不算密。老李找了几个死角，带着他们摸到了庄园侧面。
围墙外有一棵大树，三个人爬上去，掏出夜视仪往下看。
从树上能看清庄园里的一部分情况。
那些低矮的房屋前面，有人进进出出。有穿制服的守卫，也有穿着讲究的客人。他们从一个屋子里出来，说说笑笑，走向另一栋亮着灯的主楼。
老鸟压低声音：“这些人……看着不像流民。”
老李说：“不像。”
凯斯特没说话，把夜视仪对准那些矮屋。
窗户上糊着纸，看不清里面。但偶尔有人开门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挤着许多人影。
都是女孩。
有的大点，有的小点。有些身上带着伤，新旧交叠；有些没有外伤，但眼神空洞，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有几个，耳朵是尖的。
老鸟倒吸一口气。
“精灵？”
凯斯特点点头。
四
又一辆越野车开进来，车门打开，几个守卫从车上带下来几个女孩。有本地面孔的，也有明显是外地长相的。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被抱下来的时候还在发抖。
她们被带向那些矮屋。
没有人挣扎。没有人哭。
就那么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着。
凯斯特的手按在树干上，指节发白。
老鸟在旁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老大。”
凯斯特没有动。
他盯着那些女孩的背影，盯着那些关上的门。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从树上下来，退到更远的林子里。
老鸟一**坐在地上。
“**。”
老李难得骂了一句。
凯斯特靠着一棵树，看着庄园的方向，没说话。
老鸟说：“老大，咱们怎么办？”
凯斯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先回去。”
“回去？”
“回镇上。再蹲几天，看看情况。”
老鸟点点头。
三个人趁着夜色，摸出了林子。
回到招待所，所长正在院子里喂狗。
看见他们回来，愣了一下，然后赔着笑迎上来。
“三位回来了？林子里……有收获吗？”
凯斯特看着他。
所长被他看得不自在，干笑了两声。
“小人就是随口问问……”
凯斯特说：“那个庄园，你知道多少？”
所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什么庄园？”
凯斯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所长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低下头。
“大人，小人……小人就是个开招待所的……”
“你知道多少？”
所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个庄园……开了好多年了。每年都给镇上交钱，让大伙儿别多嘴。来的人都是大人物，有帝都来的，有外地来的，小人惹不起……”
“里面是什么？”
所长不敢看他。
“小人……小人也是听说的……说那地方，专门**孩子……有本地的，有外地的，还有……还有精灵……”
凯斯特盯着他。
“这几年，你们镇上失踪过女孩吗？”
所长低着头，没说话。
但他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鸟在旁边骂了一声。
老李的脸色也很难看。
凯斯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明天继续。”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每天都进林子，每天都蹲在那个树上。
他们记下了守卫换岗的时间，记下了车辆进出的频率，记下了那些亮着灯的屋子大概有多少间。
他们还看见了很多事。
看见那些穿着讲究的客人，笑着走进主楼，笑着走出来。
看见那些守卫从矮屋里拉出女孩，送进主楼，几个小时后，又拉回来。
看见有女孩被抬出来，用白布盖着，抬上一辆货车，连夜开走。
老鸟有一次差点没忍住，被凯斯特按住了。
“老大……”
“现在冲进去，能救几个？”
老鸟没说话。
“等。”
第七天晚上，他们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老李忽然问了一句。
“老大，你打算怎么办？”
凯斯特没说话。
他骑着摩托，走在最前面。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忽明忽暗。
老鸟追上来。
“老大，不管你怎么打算，算我一个。”
老李也追上来。
凯斯特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废话。”
五
第二天，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所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发动摩托，欲言又止。
老鸟路过他身边，停下来说了一句。
“老头，你知道那些事，你晚上睡得着吗？”
所长没说话。
老鸟摇摇头，发动摩托走了。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老鸟一路没怎么说话。
老李也没说话。
凯斯特骑在最前面，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那些女孩的眼神。
空洞的，没有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想起青石镇的**。那些**的人，也是这样的眼神。
但那些人是死了。
这些女孩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救她们。
但他知道，他得试试。
三天后，他们回到城里。
凯斯特走进军营，走进自已的房间，坐在窗前。
窗外，城里的霓虹灯还在闪，街上的车还在跑，人们还在笑，还在吵，还在过自已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几百里外的林子里，有一座庄园。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关着多少女孩。
凯斯特坐了很久。
老鸟推门进来，端着两杯咖啡。
“老大，想什么呢？”
凯斯特接过来，喝了一口。
“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老鸟在他旁边坐下。
“有想法了吗？”
凯斯特摇摇头。
“还没有。”
老鸟点点头，也不追问，就那么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老李也推门进来，在他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老鸟忽然说：“反正不管怎么办，我跟着你。”
老李说：“我也是。”
凯斯特看着他们两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笑了笑。
“知道了。”
窗外，路灯的阴影拉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