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人间三千岁

来源:fanqie 作者:长芜回春 时间:2026-03-06 19:59 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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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落下来,便没个干脆利落的尽头。像是老天爷执笔蘸了墨,一笔一笔,慢悠悠地晕开在青瓦白墙之上,把整座城都浸得温润柔软,连巷陌间穿行的风,都裹着水汽,拂在脸上,只余下微凉的湿意,半分凛冽都无。,指尖拎着一方竹篮,篮里躺着几支带着露水的莲蓬,还有刚剥好的菱角,翠生生的,沾着早市的烟火气。她身形挺拔,脊背笔直,即便穿着一身素色布裙,也掩不住骨子里藏着的锋锐。那是常年握剑、浴血、在生死边缘辗转才会有的气质,冷,硬,像寒潭深处的冰,即便被人间烟火裹着,也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她此刻的动作,又软得不像话。指尖轻轻拂过竹篮的边缘,怕菱角被磕碰,怕莲蓬的嫩芯被风刮得蔫了,一路走得极慢,极轻,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城的雨,更怕惊扰了巷尾那座小院里的人。。她活了五百零六年,从冰封万里的极北之地,到刀光剑影的江湖沙场,见惯了生死,看遍了别离,心早就磨成了一块无坚不摧的玄铁,冷硬,淡漠,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放缓脚步。她是长生的妖,是藏在人间的过客,凡人的一生于她而言,不过是朝露一瞬,日出即散,不值得驻足,更不值得上心。,一切都乱了章法。不再是偶然路过,不再是萍水相逢。清晨的天光刚撕开云层一角,她便会准时出现在那扇旧木门前,指尖轻叩,三下,不轻不重,恰好能让院内的人听见,又不会显得唐突。,沈知路向来醒得早。他身子弱,耐不得床榻的闷热,天刚亮,便会起身,要么在院中整理堆放在石桌上的书卷,要么坐在檐下,守着小炉煎药。药香是淡淡的苦,混着院中草木的清冽,漫在空气里,不刺鼻,反倒多了几分安宁的气息。,他不必抬头,不必张望,便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唇角会先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再缓缓应一声,声音清润,带着刚醒的微哑,温柔得能融进雨里:“来了。”只两个字,却像是在门口等了许久,久到已经成了习惯,成了期盼。,依旧是少言寡语的模样。她不擅说客套话,也不会刻意寒暄,进门后,径直将竹篮放在石桌上,把莲蓬和菱角取出来,摆得整整齐齐,而后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些被潮气打湿边角的书卷上,顺手便弯腰收拾。
她的指尖干净,骨节分明,指腹上却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岁月尚且无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那一柄长剑更不行。从前,这双手握过冰冷的剑刃,染过腥红的血,翻过生死,斩过邪魔,每一次抬起,都带着致命的锋芒。可此刻,这双手捧着潮湿的书卷,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慢慢抚平卷起的边角,再一本一本,按照厚薄、大小,整齐地码在干燥的石凳上。温柔得,与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质,判若两人。

沈知路靠在檐下,手中还捏着整理书卷的丝线,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轻轻,温柔不散。他看得有些出神。眼前的女子,明明周身都透着“不好接近”的气息,沉默,寡言,眼神清淡,不笑的时候,连眉梢都带着几分冷意,可做起这些细致的琐事,却格外妥帖,格外温柔。

“苏姑娘倒是比我更会收拾这些。”他轻声开口,打破了院中的安静。

苏时霖收拾书卷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抚平纸页上的褶皱,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书怕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清晰地落进沈知路耳中:“你身子弱,别总弯腰。”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静。空气里,只剩下雨丝落在瓦上的轻响,还有小炉上砂锅咕嘟咕嘟的微鸣。苏时霖自已先微微一怔。五百多年,她从不是会关心旁人的人。在极北之地,同门之间,只有胜负,没有温情;在江湖之中,萍水相逢,只有利益,没有牵挂。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已扛下所有,更习惯了对旁人的一切漠不关心。那句“别总弯腰”,像是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自然而然地,就从心底淌了出来。直白,笨拙,却藏着连她自已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沈知路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掩去唇角不受控制上扬的弧度,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声音温软,带着几分顺从:“好,都听姑**。”一句听你的,轻飘飘的,却让苏时霖的心尖,莫名地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再说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所有书卷都整理得齐整有序,才直起身,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檐下煎药的沈知路身上,安静地看着。

沈知路体弱,自**药石不离身,日日煎药,日日饮苦,寻常人早已烦躁不耐,可他性子静,仿佛天生便耐得住这份苦涩,守在小炉边,指尖捏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火苗轻轻跳动,药香愈发浓郁。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因体弱,身形清瘦,衣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带着病气的苍白,却丝毫不显*弱,反倒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雅致。偶尔咳嗽几声,他会微微蹙起眉,抬手轻轻抵在唇边,咳完之后,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依旧不急不躁,继续守着药炉。明明一身病气,却温和得,像极了这临安缠缠绵绵的雨。

苏时霖就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安安静静地看他。从前,她觉得凡人可笑。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奔波劳碌,爱恨别离,生老病死,像朝露一般,日出即逝,转瞬即空,如此短暂的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她长生,不老,不死,看过王朝更迭,见过沧海桑田,凡人的一生,于她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可此刻,看着沈知路这般慢悠悠地活着,煎药,读书,整理书卷,听雨,看云,她竟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日子,这样慢慢活着,也很好。

药熬好时,沈知路刚要起身去倒,苏时霖已先一步从藤椅上站起,声音平静:“我来。”她伸手便稳稳端起那只滚烫的砂锅,瓷壁的温度足以让寻常凡人瞬间缩手,她却神色不变,指尖稳稳托着砂耳,将药汁细细滤过粗瓷碗,褐色的药液澄澈,带着浓郁的苦味,漫在空气里。

沈知路看着她毫无异样的指尖,眸底掠过一丝极轻的疑惑,却终究没有多问。只轻声提醒:“很苦。”

“我知道。”苏时霖将碗递到他面前,语气清淡,“我看着你喝过。”

沈知路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微蹙,却不曾躲开,喝完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脸色又白了几分。苏时霖看得心口一紧,下意识便从袖中摸出一物,放在他掌心。是一颗小小的糖糕,裹着一层薄糖,是巷口糕饼店最寻常的味道。

沈知路一怔,抬眼看向她。“甜的。”苏时霖别开眼,语气依旧清淡,“解苦。”她昨夜路过糕饼店,看见孩童围着柜台踮脚买糖糕,便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包。她从不吃甜,也不知为何要买,只隐隐觉得,他喝完药,应当需要一点甜。

沈知路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糖糕,又看向她微微绷紧的侧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点病后的沙哑,却格外好听。“苏姑娘,”他轻声唤她,“你这般……我会舍不得你走。”

苏时霖身形一僵。心口像是被临安的雨轻轻砸了一下,又软又麻。她没有回头,只望着檐外垂落的雨丝,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我没说要走。”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承诺。

沈知路指尖微颤,将那颗糖糕慢慢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盖过药的苦涩,一直甜到心底。他从未觉得,一颗普通的糖糕,竟能这般好吃。

那日之后,院中便多了些不成文的习惯。他煎药,她便守在一旁;他晒书,她便帮忙翻动纸页;他咳嗽时,她的目光会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明明一身冷冽剑气,却偏偏藏着化不开的担忧。而沈知路,也渐渐开始,将案头的书卷,翻到有故事的篇章。

临安的雨,总爱缠缠绵绵落上半日。檐下的小几上,摆着新泡的雨前茶,水汽氤氲,漫开淡淡的清香。沈知路翻着一本《临安风物志》,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声音清润,像檐角滴落的雨珠,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临安的巷,多是青石板铺就,雨天里,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巷尾的老槐树,每到**,便会开满白色的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像铺了一层雪。”他念得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像是怕她听不真切,又像是刻意要将这人间烟火,细细揉进她的耳里。

苏时霖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安静地听着。她活了五百多年,走过无数地方,见过大漠孤烟,见过长河落日,却从未听过这样细致的描述。那些她从前不屑一顾的琐碎日常,经他的口说出来,竟变得格外动人。

她偶尔会插一句,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老槐树的花,能吃吗?”

沈知路抬眸,眼底漾开笑意:“能。巷口的阿婆,会用槐花做糕,甜香软糯,是临安**的味道。”

苏时霖点点头,不再说话,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槐花糕”三个字。她从前从不会在意这些人间吃食,可如今,只要是与他有关的,她便想多知道一些。

沈知路又翻了一页,念起书中记载的临安灯会:“上元灯会时,整座城都亮起来。河上飘着莲灯,巷子里挂着走马灯,孩童提着兔子灯,追着跑,笑声能飘出半条街。”他顿了顿,看向苏时霖,“姑娘见过灯会吗?”

苏时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她见过极北之地的极光,见过江湖之上的烽火狼烟,却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人间灯火。“没有。”她的声音很轻,“我从前待的地方,没有灯,只有雪。”

沈知路的指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心疼。他能想象出那样的地方——寒冷,孤寂,没有温度,没有温柔。也能想象出,她是怎样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一身风霜,一身锋芒,却偏偏在他这小院里,慢慢收起所有棱角。“等灯会开了,我带你去看。”他轻声说,语气坚定,“临安的灯,很亮,很暖。”

苏时霖抬眸,撞进他眼底。那双眼温柔得能盛下临安所有的雨,所有的灯,所有的岁月静好。没有轻视,没有恐惧,没有探究,只有全然的接纳。她活了五百零六年,第一次被人这样接住所有的过往。

她忽然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微微发哑:“沈知路。”

“我在。”

“你说……像我这样的人,也配留在这样的地方吗?”配拥有一盏檐下灯,一碗温热茶,一个安稳的院落吗?配拥有……一份不沾刀光剑影的温柔吗?

沈知路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放下书卷,慢慢伸出手。没有越界,没有触碰,只是在离她指尖一寸的地方停下,声音轻而认真:“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你愿意留,这里便是你的。”

雨恰好停了一瞬,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院中,落在两人之间。苏时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她忽然明白,自已为何不再是江湖过客。不是因为临安,不是因为雨,不是因为这方小院。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是因为他不问她来历,不惧她锋芒,不嫌她孤寂,只是安安静静地告诉她:你可以留下。

她抬眸,眸中那片千年不化的清寒,终于被温柔浸软。“我愿意。”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花瓣落下,却清清楚楚,落进沈知路眼底,落进这段慢慢滋生的情意里。

日久生情,原来便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只是雨落时同守一檐,药苦时同尝一颗糖,书卷翻过时,身边恰好有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檐下的灯被风轻轻吹动,院中蔷薇香,淡淡漫开。剑被她放在角落,不再时刻戒备。书被他放在手边,随时可以念给她听。

江湖很远,长生很寂。可此刻,临安很近,他很近。她终于,心甘情愿,为他停留。

又过了几日,雨终于歇了。临安的天,像被洗过一样,蓝得透亮。沈知路的精神好了些,便提议去巷口的书肆转转。“新到了几本话本,”他说,“念给你听。”

苏时霖没有拒绝。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布裙,将长发简单挽起,跟在沈知路身后,走出了小院。巷子里的青石板,还带着雨后的**,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声响。巷口的老槐树,果然开满了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沈知路的肩头,落在苏时霖的发梢。

沈知路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尖,苏时霖的耳尖,瞬间红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别开眼,语气有些不自然:“走吧。”

沈知路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没有戳破,只轻声应道:“好。”

书肆里很安静,弥漫着墨香与纸香。老板是个白发老者,看见沈知路,笑着打招呼:“沈小先生,今日又来寻书?”

“劳烦李伯,”沈知路拱手,“前几日说的那本《江湖异闻录》,可到了?”

“到了到了,”李伯笑着从柜台后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书,“刚到,还热乎着呢。知道你爱这些,特意给你留着。”

沈知路接过书,指尖轻轻拂过封皮,转头看向苏时霖:“这本书里,讲了不少江湖趣事,或许你会感兴趣。”

苏时霖看着那本书,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江湖,那是她曾经待了数百年的地方,是刀光剑影,是生死离别,是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往。可此刻,看着沈知路期待的眼神,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回到小院,沈知路坐在檐下,翻开那本《江湖异闻录》,慢慢念了起来。书中讲的,是一个江湖侠客,厌倦了打打杀杀,归隐山林,与爱人过着平淡日子的故事。苏时霖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她忽然想起自已的过往。想起极北之地的风雪,想起江湖之上的厮杀,想起那些被她斩于剑下的亡魂。她以为,自已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刀光剑影里,永无宁日。可如今,她坐在临安的小院里,听着一个凡人念着江湖故事,竟觉得,那些过往,也没那么可怕了。

沈知路念到侠客归隐后,亲手为爱人种了一片桃花林,每年春天,桃花开得漫山遍野。他顿了顿,看向苏时霖:“姑娘喜欢桃花吗?”

苏时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没见过桃花。我从前待的地方,只有雪。”

沈知路的眸底,又掠过一丝心疼。他轻轻合上书,轻声说:“等明年春天,我带你去看桃花。临安的西山,有一片桃林,开得极盛。”

苏时霖抬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轻轻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长生,或许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只要能和他一起,看临安的雨,听他念的书,等明年的桃花,便足够了。

檐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院中的清香。沈知路又翻开书,继续念了起来。苏时霖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安静地听着。她的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与沈知路的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

檐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院中蔷薇的香。沈知路又翻开那本《江湖异闻录》,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继续念了起来。苏时霖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安静地听着。她的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与沈知路的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

书中的侠客,在桃花林里盖了一间茅屋,每日耕地、酿酒、陪爱人看日落。沈知路念得慢,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温水,温柔地淌进苏时霖的耳里。她从前听惯了江湖里的血雨腥风,听惯了同门间的尔虞我诈,从未想过,江湖故事里,竟也有这样柔软的结局。

“他说,江湖太大,人心太杂,不如守着一方小院,看桃花开落,听风雨声响。”沈知路的声音顿了顿,抬眸看向苏时霖,“姑娘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吗?”

苏时霖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清寒,被檐下的光揉得软了些。她看着沈知路,轻声说:“好。”

只是一个字,却让沈知路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又低下头,继续念书。苏时霖靠回藤椅,重新闭上眼。她的思绪,却飘回了极北之地。

那里没有桃花,没有小院,只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呼啸的寒风。她的师父,曾握着她的手,教她握剑,教她**,教她“强者生存,弱者淘汰”。她从记事起,便活在胜负与生死里,从未想过,人生还能有另一种活法。

直到遇见沈知路。

直到此刻,听着他念着这样柔软的故事,她才忽然明白,原来“活着”,不只是为了活下去,还可以为了看桃花开落,为了听风雨声响,为了守着一个人,慢慢变老。

“姑娘?”沈知路的声音,轻轻唤回了她的思绪。

苏时霖睁开眼,看见他正看着自已,眸底带着一丝关切。“怎么了?”她轻声问。

“你方才,皱了眉。”沈知路说,“是故事不好听吗?”

苏时霖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从前的事?”沈知路合上书,指尖轻轻敲着封面,“可以说给我听吗?”

苏时霖沉默了。她的过往,是沾满鲜血的过往,是不能为人道的过往。她活了五百零六年,杀过的人,比她见过的桃花还要多。她怕,怕自已说出那些事,会吓到眼前这个温柔的凡人,怕他会像其他人一样,用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着她。

“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沈知路看出了她的犹豫,轻声说,“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

苏时霖看着他,眸底的情绪翻涌。她活了五百零六年,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她的力量,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她的过往。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轻轻摇了摇头:“下次吧。”

沈知路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那我们继续念书。”

檐下的光,慢慢西斜。沈知路的声音,依旧温柔。苏时霖靠在藤椅上,安静地听着。她的指尖,不知不觉间,已经碰到了沈知路的指尖。

沈知路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苏时霖的耳尖,瞬间红了。她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被沈知路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带着书卷的墨香,和药草的清苦。苏时霖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活了五百零六年,第一次被人这样握住手,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触碰,是这样温暖的感觉。

“苏姑娘,”沈知路的声音,轻得像风,“你的手,很凉。”

苏时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慢慢暖了起来。檐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院中蔷薇的香。书,还摊在石桌上,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江湖很远,长生很寂。可此刻,临安很近,他很近。她终于,心甘情愿,为他停留。

又过了几日,沈知路的精神好了许多。清晨的雨,停得早。天刚亮,他便起身,在院中翻晒书卷。苏时霖提着竹篮,准时出现在门口。

“今日的莲蓬,格外新鲜。”她将竹篮放在石桌上,顺手帮他翻晒书页。

沈知路看着她,眸底漾开笑意:“姑娘倒是比我还了解早市的行情。”

苏时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翻着书页:“路过的时候,问了卖莲蓬的阿婆。”

她的语气,依旧清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沈知路看着她,忽然说:“今日天气好,我们去城外的西山看看吧。”

苏时霖翻书的手,顿了顿。她抬眸看向他:“去西山做什么?”

“西山的野菊,开了。”沈知路说,“我小时候,常和先生一起去那里采菊,晒成菊花茶,喝起来清冽回甘。”

苏时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布裙,将长剑藏在衣袖里,跟在沈知路身后,走出了小院。巷子里的青石板,还带着雨后的**,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声响。巷口的老槐树,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沈知路的肩头,落在苏时霖的发梢。

沈知路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尖,苏时霖的耳尖,又红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别开眼:“走吧。”

沈知路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没有戳破,只轻声应道:“好。”

城外的西山,果然开满了野菊。黄的,白的,紫的,漫山遍野,像铺了一层彩色的地毯。风一吹,菊香漫开,清新宜人。

沈知路蹲下身,轻轻摘下一朵白色的野菊,别在苏时霖的发间:“真好看。”

苏时霖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抬手,想摘下那朵野菊,却被沈知路按住了手。“别摘。”他轻声说,“这样很好看。”苏时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沈知路,眸底的清寒,一点点被温柔融化。她活了五百零六年,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已,也可以这样好看。

“沈知路,”她轻声唤他,“你不怕我吗?”

沈知路抬起头,看着她,眸底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全然的接纳:“我为什么要怕你?”

“我……”苏时霖张了张嘴,想说自已是长生者,想说自已杀过人,想说自已活了五百零六年,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怕,怕自已说出那些事,会打破眼前的平静,怕他会离开她。

沈知路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轻轻握住她的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我都不怕。”

他的声音,轻而坚定,像一道光,照进了苏时霖的心底。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她活了五百零六年,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没有伪装,没有防备,只有纯粹的温柔。

“好。”她轻声说。

两人在西山待了半日,采了满满一篮野菊。回到小院时,已是黄昏。沈知路将野菊铺在檐下的竹席上,慢慢晾晒。苏时霖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纤长,唇色偏淡,却依旧好看得不像话。苏时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便是她想要的一生。

“沈知路,”她轻声说,“明年春天,我们去看桃花吧。”

沈知路抬起头,看向她,眸底漾开笑意:“好。明年春天,我带你去看西山的桃林。”

檐下的野菊,在夕阳的光里,慢慢晾干。风一吹,菊香漫开,清新宜人。苏时霖靠在藤椅上,看着沈知路,眸底的温柔,像临安的雨,缠缠绵绵,没有尽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临安的雨,依旧缠缠绵绵。沈知路依旧每日煎药,念书,晒书。苏时霖依旧每日清晨提着竹篮而来,帮他收拾书卷,守在他身边,听他念书。

他们的感情,像檐下的野菊,慢慢生长,慢慢绽放。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和日复一日的陪伴。

沈知路渐渐发现,苏时霖身上,有许多奇怪的地方。

她不怕冷,即便是深秋的雨夜,也只穿一件单薄的布裙,却依旧神色如常。她不怕烫,端起滚烫的砂锅,也面不改色。她的力气很大,能轻松搬起沉重的石桌,却从不在他面前显露。

他问过她,她只是淡淡一笑:“我从**武,身子骨比常人硬朗些。”

沈知路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她有自已的秘密。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相信她。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主动告诉他,所有的事。

可有些事,越是想隐藏,就越容易暴露。

那日,临安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院中那棵老槐树,被狂风刮得摇摇欲坠。一根粗壮的树枝,被风吹断,朝着沈知路的方向砸了下来。

苏时霖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沈知路的身前。她抬手,轻轻一推,那根沉重的树枝,便像羽毛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院墙上,震得尘土飞扬。

沈知路站在她身后,眸底掠过一丝震惊。他看着苏时霖的背影,看着她稳稳站在风雨中,衣袂飘飘,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雕像。

他知道,寻常的武者,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

苏时霖转过身,看着他,眸底带着一丝慌乱:“你没事吧?”

沈知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他看着她,忽然说:“苏姑娘,你到底是谁?”

苏时霖只能沉默。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活了五百零六年,第一次觉得,自已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我……”她的声音,微微发哑。

沈知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底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平静的等待。

苏时霖只能沉默,她没法告诉他真相。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回想这些天来的一切。

大概都是一场梦吧,甜蜜,短暂也很不真实。

苏时霖逃命般离开了这方院落,留下不知所云的沈知路独坐在堂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