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1999年拔刀而来
,进了纺织厂。,说厂长打了招呼,今天报到,别磨蹭。门板拍得震天响,隔壁邻居养的狗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像报丧。。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天光,把裁决簿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四条。,合上,塞进衬衫内袋,贴着那三百块钱。。秦翠红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个铝饭盒,递过来:“中午食堂要票,头三天没你的,自已带。”,打开看了一眼。
隔夜饭,压得很实,上面铺了两块***——肥的,颤巍巍泛油光。
秦翠红肉疼似的别开眼:“你弟非要给你加的。”
她没说话,扣上饭盒,走了。
身后秦翠红还在念叨:“车间主任姓胡,见了人嘴甜些,别给我惹事……”
巷口那棵槐树底下,周衍泽的自行车在那里。
她没回头。
——
纺织厂在县城东边,从家走过去四十分钟。
门卫是个驼背老头,看了她的入职单,拿老花镜对着日光灯照了半天,像验钞。然后从窗口探出脑袋,上上下下打量她一圈:
“沈明妆?”
“是。”
“胡主任车间,碎布工位。往前走,到头左拐,听见声音最响那个门就是。”
她道了谢。老头摆摆手,把窗户关上了。
往里走,机器声越来越响。不是织布声,是另一种——更钝、更闷、像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
碎布车间。
门半敞着,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三秒钟光线。
里面并排放着六台碎布机,铁皮外壳漆成暗绿色,有些地方锈穿了,露出里面黑色的齿轮。传送带把边角布料送进去,刀片切下去,闷响一声,碎成巴掌大的片料,从另一头吐出来。
每台机子旁边站着一个人,全是女的,戴同款劳保口罩,头发塞进**里,只露一双眼睛。
没有人抬头看她。
最里面那台机子旁边,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女人朝她招手。
“新来的?”
沈明妆走过去。
“胡主任。”女人说,“你叫我胡姐也行。”
她五十岁上下,颧骨很高,嘴唇薄,笑起来眼睛不小。胸前别着车间主任的牌子,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发黑。
“分你七号机。”她朝角落努努嘴,“那边。”
七号机靠着墙,紧挨着厕所。通风管道从头顶过,轰隆隆震得脑仁疼。地上散落着碎布头,没人扫。
沈明妆把饭盒放在窗台上。
胡主任递给她一副手套,劳保用品仓库领的,洗过很多水,掌心磨薄了,透出肉色。
“先看,后干。跟不上就慢点,别把手伸进去。”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上个星期,三号机那个,两根手指。”
然后走了。
——
沈明妆没有“先看”。
她打开机器,送进第一块布。
刀片切下去,闷响。
第二块。
闷响。
第三块。
闷响。
循环。重复。永无止境。
她想起上辈子。1999年到2001年,她在这间车间干了两年七个月,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到小腿静脉曲张,三十岁以后不敢穿裙子。耳朵落下耳鸣的毛病,夜深人静时总听见碎布机闷响,像心跳。
那两年七个月,她工资全部上交秦翠红,自已手里没落下一分钱。后来周衍泽问她“你复读的钱哪来的”,她说是爷爷给的。
她没撒谎。
爷爷把买药钱省下来,一张一张攒,攒了三百块。
三百块。
1999年,够复读班一学期的学费。
——
中午吃饭,她把饭盒拿到车间外面,坐在台阶上。
隔夜饭凉了,肥肉凝成白色油块。她扒了一口,慢慢嚼。
旁边有人坐下来。
是那个被打得满脸血的女人。
她换了干净衣服,脸洗过了,颧骨上一大块青紫,从眼眶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却是软的,像雨天浸湿的旧棉絮。
“林红玉。”她说,“我跟你一个车间,三号机。”
沈明妆点点头。
林红玉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停住。她看着饭盒里那几片青菜,声音很轻:
“我男人今天又要来。”
沈明妆没说话。
“他月初输了钱,打我,我躲厂里三天了。”林红玉把青菜夹起来,又放下,“保安说厂里不管家务事。”
她顿了顿。
“我是不是该回去?”
沈明妆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拧上饭盒盖。
“你欠他钱?”
“不欠。”
“**家欠他钱?”
“不欠。”
“那他凭什么叫你回去?”
林红玉愣住。
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光。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
下午三点,林红玉的男人来了。
不是走进来的。
是撞开车间大门冲进来的。
沈明妆正弯腰捡地上掉落的碎布,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看见一个穿脏汗衫的男人揪着林红玉的头发,把她从三号机旁边拖出来。
林红玉没叫。她用手护着头,一声不吭,像习惯了。
机器还在响。没人停下手里的活。
胡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了。
保安站在车间外,隔着玻璃门,抽烟。
男人把林红玉拖到过道中间,扬起手。
巴掌没落下去。
他被人从身后钳住了手腕。
那手劲不大,位置极刁——小臂内侧,麻筋。他整条胳膊都软了,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站在他面前,穿着洗变形的工服,眼睛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谁?”
沈明妆没答。
她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一步,然后越过他,走向墙边。
那里立着一根铁管——修机台用的,实心,两尺来长。
她抄起来,朝最近的碎布机走去。
不是砸人。
是砸总电闸。
铁管抡下去,火花溅起来,整个车间暗了三秒钟。应急灯跳开,惨白的光照着一张张愕然的脸。
机器停了。
闷响没了。
车间里静得像坟场。
厂长二十分钟后才到。他从办公室赶过来,衬衫扣子系歪了,看见蹲在墙边的林红玉,看见站在总电闸底下的沈明妆,看见她手里那根铁管。
“你干的?”
“是。”
“为什么?”
沈明妆把铁管放下。她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要报警。”
“这里有人故意伤害。”
——
***离纺织厂六百米。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嘴角往下耷拉,看谁都像看犯罪嫌疑人。他听完林红玉磕磕巴巴的陈述,把笔往桌上一搁,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两口子打架,管这么宽?”
沈明妆站在办公桌对面。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切出很硬的阴影。
她没接话。
从口袋里摸出裁决簿——不是翻开,只是隔着帆布袋,按了按。
然后她说:
“他家住北门街34号,二单元四楼,东户。”
**抬眼。
“他明天早上七点十分出门,步行去城南建筑工地,七点二十五分路过旱桥。”
**放下翘起的腿。
“他厂里有一笔工伤赔偿没结,1987年3月,伤者叫赵永年,右手中指和无名指被切断,厂里赔了三千块,他只给了赵家一千二,剩下的一千八自已拿了。”
**站起来。
“1987年的档案,”沈明妆看着他,“你要我现在说,还是等督察来了再说?”
——
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书是她自已写的。
立案庭法官姓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老花镜从镜框上方看人。他看完申请书,又看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一遍,戴上,再看。
“你知道什么叫人身安全保护令?”
“《诉讼法》第97条。”
“1995年才试点,县城根本……”
他没说完。
沈明妆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纸,对折的,边缘撕得不齐。
不是申请书。
是裁决簿的撕页。
她把纸摊开,推过桌面。
高法官低头,看了三秒。
那张纸上是他1989年办过的一起案子。原告是个寡妇,房子被小叔子霸占,他判驳回。后来那寡妇在**门口跪了三年,去年死了,案子至今还在**办压着。
他看完,把纸叠好,推回来。
没说话。
从抽屉里拿出公章,沾了印泥,在那份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书上压下去。
——
林红玉拿到裁定书时手在抖。
A4纸,**,盖着县**的章。
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她不识字,但认得那个章。
“……他今晚就不能进家门了?”
“今晚不能。明晚不能。以后都不能。”
“他工资要被扣一半?”
“扣一半。给你和儿子。”
林红玉不抖了。
她蹲下去,蹲在**门口的台阶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
沈明妆站在旁边,没有扶她。
四十年。从娘家嫁到夫家,从女儿变成妻子变成母亲,从没工作到进厂,从每个月工资全额上交到被打到满脸血躲女厕所不敢回家。
四十年。
她第一次蹲在**门口,不是被告,不是证人,不是来给哪个男人送饭。
她是申请人。
申请人林红玉,女,1959年生。
——
走出**大门时,天已经擦黑。
自行车棚那边站着个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俯身给一辆女式自行车上链条。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烫过头发,穿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公文包。
链条卡进去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那女人笑着说谢谢,推车走了。
他转过身。
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他看见沈明妆。
他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1999年8月18日。她这辈子第一次用裁决簿。林红玉拿到了县城第一张人身安全保护令。周衍泽帮她同事修好了一辆自行车链条。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十几步。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还沾着链条上的黑油,没有擦。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
她想起上辈子。
2001年,他出事后,她问过他一次: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他说:你砸纺织厂电闸那天。
那是这辈子的事。
——他记错了。
还是说……
她没再想下去。
巷口那棵槐树底下,没有自行车。
她把手伸进衬衫内袋,按了按裁决簿的硬壳边角,隔着帆布袋,隔着三百块钱,隔着1999年8月15日至今的三天三夜。
然后她往家走。
身后**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着晾绳,闷闷的一声。
晚饭时间,炊烟从每一道门缝里挤出来,把县城傍晚的天空熏成灰蓝色。
她走进那片灰蓝色里。
没有回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