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深
。，而是某种更尖锐、更深刻的东西，仿佛有把生锈的凿子在颅骨内壁上一下下地敲击。纪承谦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这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的剧痛，以及随之汹涌而来的、冰冷的记忆洪流。。。养心殿的雕梁画栋在猩红烈焰中扭曲变形，金丝楠木燃烧的噼啪声与兵刃交击、濒死惨叫混成一片。浓烟滚烫，争先恐后地灌入喉咙，灼烧着每一寸肺叶。他半跪在丹陛之下，那身象征天子亲信、宫禁权柄的御前都指挥使麒麟服已被暗沉的血色浸透——不是他的血，是那些最后仍试图护他冲出重围的亲卫的血。，逆着火光，一道身影提着尚在滴血的剑，一步步踏过狼藉走来。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剑锋上跳跃反射的猩红，还有那双眼睛——那双他曾经以为永远温顺、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讥诮，与属于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怜悯。“纪大人，”那声音年轻，甚至刻意染上了一丝虚伪的惋惜，“您输了。”。。
二十年苦心经营，从凭借姑母淑贵妃恩宠入宫伴读的纪家子弟，到位列御前都指挥使兼领内务府副总管，掌宫禁兵权，协理皇家庶务，堪称天子近臣第一人。十年间，他在这九重宫阙内编织的关系网、培植的势力，最终却败在了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人手中。
不是龙椅上那个优柔寡断、却精于猜忌制衡的皇帝黎景琰，也不是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的政敌，而是……她。
三公主，黎亦安。
那个总是低着头、坐在宫宴最不起眼角落的黯淡影子；那个被陛下随口许给狄戎和亲时，只会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懦弱公主；那个在他掌控宫禁、耳目遍布深宫的整整十年间，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于这座宫廷之中的皇室女子。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是什么时候、又是用什么方法，竟能串联起那些被他视如蝼蚁、随手便可碾死的“小人物”——一个看守西苑偏门、老眼昏花的宦官，一个在御药房备受排挤、不得志的医师，几个曾因采办贪墨被他杖责过、怀恨在心的内务府底层管事，甚至……他安插在漱玉轩附近、早已被他遗忘的一个不起眼眼线。
这些微不足道的尘埃，这些他连名字都懒得记住的棋子，竟在他最志得意满、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刻，同时从阴影中探出手，精准地、无声地，撬动了他苦心经营数十年、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权力基石。
当各处眼线如雪片般传来异常消息，当他惊觉自已看似铁桶一般的宫禁势力竟在短短数日内从内部开始崩解、塌陷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禁军副将倒戈，内务府心腹反水，府邸被昔日麾下的亲兵团团围困。他最后残存的念头，竟是想要见一见那个被他忽视了一辈子的三公主。他想亲口问问，为什么？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烈火冲天而起之时，他透过翻腾的浓烟与扭曲的热浪，依稀看到她站在殿外遥远的阴影里。依旧是一身素淡到近乎苍白的宫装，静静地伫立着，安静地凝视着这片即将把他彻底吞噬的火海。隔着死亡的距离，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寒潭，不起半点波澜，冷得令人骨髓生寒。
然后，是承重梁柱崩塌的轰然巨响，是炽热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是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呃……咳！咳咳！”
纪承谦猛地吸进一口气，真实的、混杂着浓重霉味与尘土气息的冰冷空气灌入肺中，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每咳一下，单薄的胸腔都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打，牵扯着四肢百骸传来绵密而尖锐的酸痛。这不是烈火焚身、血肉焦糊的痛苦，这是……久病沉疴、气血两亏、这具身体已濒临极限的虚弱反应。
他艰难地抬起手，举到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缺乏血色的苍白，但完整，没有烈火**后狰狞的疤痕，没有凝固发黑的血迹。手腕纤细得惊人，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蜿蜒。这不是他那双执掌宫禁、批阅密报的手。那双手有力、稳定，虎口处有着常年习武握刀磨出的厚茧。
而现在这双手，太年轻，也太脆弱了，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他缓缓转动眼珠，让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方陈旧破烂的帐幔。原本应是名贵的雨过天青色云纹软烟罗，如今早已褪尽鲜亮，变成一种脏污的灰白色，边缘处泛着年深日久的黄褐渍痕，好几处破了碗口大的洞，露出后面黑黢黢、结满蛛网的承尘。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潮湿木头腐朽的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食物轻微**后散发的酸馊气。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头颅内部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一点点拼凑复原，清晰得**。
这里不是御前都指挥使那座位于皇城东侧、戒备森严的官邸，不是内务府衙门那间堆满账册文书的值房，甚至不是纪家那世代传承、雕梁画栋的镇国公府。
这是西苑。 皇宫最西侧，紧挨着高大宫墙的一片荒僻宫室群落。先帝在位时，这里曾用来安置一些年老色衰或无宠获罪的低位妃嫔，聊作打发。先帝晚年嫌此地晦气阴森，便渐渐废弃不用。到了****，此处干脆成了关押犯错宗室、获罪臣子、或某些需要“静思已过”又不便公开处置之人的地方。宫人们私下里，称之为——冷宫。
而他，纪承谦，先帝晚年最宠爱的淑贵妃的亲侄，曾经的御前都指挥使兼领内务府副总管，两年前因“私调禁军、贪墨**、交通藩王”等数罪并罚，被削去所有官职，废为庶人，幽禁于此。至今，已是第五个萧索的春秋。
现在是……景和二十三年，深秋。
他重生了。从景和三十三年冬，那场焚尽他所有野心、尊严与性命的宫变大火中，回到了十年前，他最落魄、最无力、最像条丧家之犬的时候。
“呵……呵呵呵……”低哑的笑声不可抑制地从喉间挤出，起初是压抑的闷响，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终演变成一阵几乎要把肺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呛咳。他不得不弓起身子，单薄如纸的胸膛剧烈起伏，咳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线。
多可笑。老天爷让他回来，回到这具因长期幽禁、饮食粗劣、心境郁结而毒伤未愈、内力全失、被困于这方寸囚笼的残破身躯里，回到这连最末等粗使奴才都能随意踩上一脚、啐上一口的境地。是嫌他上一世死得还不够凄惨、不够憋屈，所以要他重走一遍从云端跌入泥沼、在绝望中苦苦挣扎却最终依旧万劫不复的老路吗？
不。
咳嗽声渐渐微弱，直至止息。纪承谦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酸痛无力的手臂，一点一点，从身下这张坚硬如铁、仅铺着一层薄薄草席的板床上坐起。仅仅是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角渗出涔涔虚汗，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嗡嗡作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因久病折磨而略显黯淡失神的凤眸深处，所有残余的情绪——震惊、茫然、悲愤、自嘲——都已如潮水般褪去，沉淀下来的，是比西苑地下万年不化的冻土更为坚硬、更为寒冷的坚冰。
既然天道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哪怕开局便是无间地狱，他也要从这地狱的最底层，踩着尸骨与血污，一步一步，爬出去。
把那些辜负他的、背叛他的、算计他的、将他推入深渊的人，一个个，亲手拖进比地狱更黑暗、更痛苦的永劫之中。
而第一个，就是黎亦安。
那个看似无害、柔弱可欺，最终却给了他致命一击的三公主。
根据前世的记忆，此刻的她，应该就被关押在离他不远的漱玉轩。同是幽禁，但她的处境，或许比他更为不堪。他毕竟是曾手握宫禁权柄、树大根深的御前近臣，纪家虽因淑贵妃病逝而失势，但百足之虫****，只要他这口气还没断，内务府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奴才明面上的份例总还不敢克扣得太狠——至少，一日两餐冰冷刺喉、散发着馊味的残羹剩饭，还是按时会送来的。
而她呢？一个生母早逝、在宫中毫无根基依仗的公主，因公然拒婚触怒天颜，被皇帝盛怒之下扔到这里“静思已过”。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到了极处的阉奴，恐怕连那点猪狗食般的馊饭，都懒得按时送达。**、冻死、病死在冷宫的废妃罪人，难道还少吗？
他记得，前世大约就是这个时候，漱玉轩那边隐约传来消息，说是三公主病倒了，病势来得又急又凶。后来似乎隐约听看守的老太监嘀咕过一句，没熬过这个冬天，人就没了。当时他自身难保，朝不保夕，对此漠不关心，甚至心底掠过一丝冷酷的念头——少一个无关紧要的皇室公主，于他而言，并无分别。如今以重生者的视角回想，她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恐怕内情绝不简单。或许，根本就是有人想让她“自然病逝”，既彻底绝了狄戎那边求亲的麻烦，也顺手清理掉一个碍眼的皇室弃子。
纪承谦掀开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硬得像块破麻布的旧棉被，赤着的双脚落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面上。寒气如同毒蛇，顺着脚心瞬间窜遍全身，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他身上只穿着一套浆洗得发硬、同样单薄破旧的白色中衣，深秋子夜的寒风从破损的窗纸孔洞中肆无忌惮地钻进来，穿透衣物，直砭肌骨。
他走到房间唯一那扇窄小、歪斜的木窗边。窗纸早已破烂不堪，用些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枯草和脏污的破布胡乱塞堵着。他伸出手指，拨开一处稍大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晦暗不明。一弯下弦月宛如一柄生锈的钝镰刀，孤零零地悬挂在高耸宫墙那飞檐斗拱的剪影之上，洒下稀薄而惨淡的微光，非但不能照亮什么，反而给这片荒芜之地更添几分鬼气森森。院子里荒草蔓生，足有半人高，枯黄的草叶在夜风持续不断的吹拂下，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呜咽般的窸窣声响。廊下没有悬挂灯笼，漆黑一片，只依稀能借着微光，看到一根廊柱下蜷缩着一团更浓的阴影，应是负责看守他的那个老迈太监，此刻早已抱着胳膊，垂着脑袋，鼾声时断时续，睡得人事不省。
他的目光转向西侧。越过一堵只有半人高、墙头爬满枯死藤蔓的隔墙，能望见另一处更为破败颓圮的院落的屋脊轮廓，瓦片残碎，檐角塌陷。漱玉轩。黎亦安，就在那里。
杀了她。
这个念头清晰、冰冷、不带丝毫犹豫地浮现在脑海深处。趁她现在最是虚弱，毫无反抗之力。用一点不易察觉的小手段，让她本就“有恙”的身体，“病”得更合情合理，死得更安静无声。一个本就无人问津、如同透明人般的公主，在冷宫之中“缠绵病榻，不治而亡”，不会在这深如瀚海的宫廷里激起哪怕半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这不仅能彻底杜绝未来那个致命的隐患，或许……还能成为他某个更长远计划中一枚有用的棋子。比如，她的“死”，可以巧妙地栽赃给某个目前他暂时动不了、但未来必须除掉的对手，提前埋下一根淬毒的暗刺。
纪承谦的目光沉静如一潭死水，但那死水之下，却涌动着比毒液更为粘稠阴寒的杀意。他回到床边，俯身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灰色粗布包。解开系绳，里面赫然躺着几根长短不一、细若牛毛的银针，在从破窗漏进的惨淡月光映照下，泛着一种幽幽的、不祥的冷光。这并非医家用来救死扶伤的银针，仔细看去，那极其锐利的针尖处色泽略暗，隐隐带着一层难以察觉的乌色——那是淬炼过某种特殊混合毒素后留下的痕迹。这种毒素入体，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气血日渐衰败，脏腑机能缓慢枯竭，表象看来与感染严重风寒、内虚久耗之症无异，最终在病榻上耗尽最后一丝生机。这是他被困于此处的第二年，用身上最后一点从宫外夹带进来的私藏财物，从一个同样因贪渎获罪、被罚来此做苦役的落魄老太医手中换来的。原本的用途，是在遭受无法忍受的折辱时自行了断，或在必要时，与某些人同归于尽。
现在，它有了更合适、更紧迫的用途。
他将布包仔细揣入怀中贴身藏好，冰冷的针尖隔着单薄的中衣，带来细微的刺痛感。接着，他蹲下身，手指在床底靠近墙角一处极其隐蔽的砖石缝隙间摸索片刻，抠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扁平的青瓷小瓶。拔开以蜜蜡密封的瓶塞，里面是仅剩的小半瓶无色无味、近乎透明的粘稠液体，一种效力颇强的**，同样来自那位落魄太医的“馈赠”。
做完这些，他安静地穿**边那双鞋底几乎磨穿、边缘绽开裂口的旧布鞋，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门从外面用一根粗糙的木闩闩着，但门轴因年久失修早已松动，门板与门框之间缝隙颇大。他取下束住脑后几缕长发、聊作装饰的唯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将尖端探入门缝之中，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技巧，极其轻微地拨动了几下。
“咔。”
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微响，门闩从外侧的凹槽中滑脱。这种简陋到可笑的锁闭方式，防君子不防小人，更何况那所谓的“看守者”本就敷衍懈怠，形同虚设。
他侧身，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闪出房门，瞬间融入廊下浓重的黑暗之中。深秋子夜的寒气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他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与深度，不让口鼻间呼出的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任何显眼的痕迹。身体内部传来阵阵虚弱的寒意，脚步也因为久病乏力而有些虚浮不稳，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清醒、甚至略带亢奋的状态。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些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夜晚，他孤身一人，在宫禁与朝堂的万丈悬崖边缘行走，脚下便是尸骨累累的深渊。
绕过廊柱下那个鼾声渐响、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老太监，他来到西侧那堵低矮的隔墙之下。墙头并不算高，但对于此刻这具气血两亏、内力尽失的身体而言，翻越过去仍需耗费不少气力，且必须谨慎，不能发出过大声响。他后退几步，站定，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间那股熟悉的滞涩与隐痛，然后猛地发力助跑，左脚在墙根处用力一蹬，身体向上跃起！
手指堪堪扣住了墙头几块因风化而变得疏松的砖石边缘。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肯定是被粗糙的砖石磨破了皮。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手臂因虚弱而不住颤抖，但凭借着两世为人的坚韧意志与前世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双臂猛然发力，硬生生将整个身体撑了上去，有些狼狈地骑坐在布满灰尘与枯藤的墙头，闭目微微喘息了片刻，压制住喉头翻涌的血气。
墙的另一边，漱玉轩的院落景象映入眼帘，比他那边的院子更为荒凉破败。不仅杂草长得更为茂盛狂野，几乎淹没小径，院落中央甚至矗立着一棵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光秃秃、扭曲狰狞的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墨黑的夜空，在惨淡月光下投下令人心悸的幢幢黑影。正屋的窗棂歪斜断裂，窗纸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巨兽无声张开的嘴。屋内没有半点光亮，也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声息传出，死寂得如同一座真正的、被时光遗忘的坟墓。
纪承谦稳住气息，动作轻巧地滑下墙头，落地时双腿一软，踉跄了一下，幸好及时伸手扶住冰冷粗糙的墙壁，才没有摔倒。他贴在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除了永无止息的风穿过荒草与枯枝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他不再犹豫，像一抹真正的、没有实体的幽魂，踏着没过小腿的枯黄荒草，朝着那间死寂的正屋，悄无声息地摸去。
漱玉轩的门同样从外闩着，但似乎比他那边更为敷衍，门闩松松垮垮。他用木簪如法炮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听见门闩滑开的轻微“嗒”声。他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为浓烈、更为陈腐的霉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灰尘与绝望沉淀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他侧身闪入屋内，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完全合拢，为自已留好退路。
屋内比外面更加黑暗，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极淡、极稀薄的几缕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洞和空空如也的窗口艰难地渗入，如同病弱游丝，勉强勾勒出屋内极其简陋、寒酸到极致的轮廓：一张咯吱作响的破木床，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碎砖垫着的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歪倒在墙角，一个门板半脱落的破旧柜子。床上，依稀可见一团人形的隆起，盖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薄被，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
纪承谦在门后的阴影里静静站立了约莫三息的时间，让自已的眼睛尽可能地适应这几乎绝对的黑暗，也让自已的心跳和呼吸调整到最为平缓、最为绵长的状态，与这屋内的死寂同步。他缓缓抬步，向前走去。**的脚底落在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右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冰凉，已然触到了那包淬毒银针粗糙的布包。毒针入穴，手法隐秘，甚至无需见血，明日她便会“风寒”症状陡然加重，高热不退，呓语连连，三日之内，药石罔效，一切都会“顺理成章”，了无痕迹。
他走到了床边。距离足够近了，近到能清晰地闻到被褥散发出的、经年未洗的陈旧汗味与霉味，但在这令人不快的味道之中，却诡异地夹杂着一丝……很淡的、绝不属于这里的奇异香气？ 那香气有些特别，有点像油炸面食时散发出的、带着油脂的焦香，又混合着一种浓郁的、他从未在任何宫廷御膳或市井小吃中闻过的、极具冲击力的咸香调料味道，隐隐还有一丝刺激性的辛香。
纪承谦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目光如冰，落在床上那团隆起的被褥上。被子盖得并不严实，边缘处露出一角洗得发白、同样单薄的寝衣衣料。被子里的人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呼吸声……透过寂静传来，似乎并不微弱，反而显得有些……平缓，甚至带着一点沉睡中的沉实感？
不能再等了。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左手快如闪电般伸出，五指微张，目标是精准地掀开被角，同时扼住对方可能因受惊而产生的、任何微弱无力的反抗。而右手指尖，已然拈起了一根最为细长、针尖乌色最深的毒针，凝聚了此刻这具身体所能调动的全部气力与精准，就要朝着对方颈后某处致命的穴位疾刺而下——
就在他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被角的刹那，被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不是受惊的挣扎，不是惊醒的颤抖，而是一个……睡梦中无意识的、颇为舒坦的翻身动作。从面向墙壁的侧躺，变成了平躺，原本裹紧的被子随着动作滑落下去一小截，露出了穿着单薄寝衣的瘦削肩膀，和……大半张脸颊。
纪承谦所有蓄势待发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借着那一缕从破屋顶漏洞漏下的、可怜巴巴的惨淡月光，他看清了床上人的脸。确实是三公主黎亦安。记忆中那个总是模糊的、苍白的、带着怯懦与阴郁神色的容颜，此刻在沉睡中竟显得异常平静，甚至……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润？ 不，不是病人高烧时那种病态的、不健康的潮红，而是一种仿佛气血充足、肌肤底下透着暖意的健康色泽。她的嘴唇，也不再是记忆里那种失血的淡白或发青，反而泛着一种自然的、甚至称得上嫣红的饱满颜色。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病势沉重”、“奄奄一息”、即将冻饿而死的人，该有的脸色！
更让纪承谦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凝滞的是——她的腮帮子，在月光照亮的侧脸轮廓上，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鼓动着。嘴里**东西？在睡梦之中……咀嚼？
紧接着，在这死寂到能听见自已血液流动声的房间里，他听到了极其轻微，但在他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的一声——
“咔嚓。”
那是牙齿咬碎某种酥脆物体时发出的、清晰无比的脆响。
纪承谦的呼吸彻底屏住了。他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动力的石雕，僵立在冰冷的床畔，所有的杀意、算计、冰冷无情的决断，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诡异荒诞到极点的一幕，冲击得摇摇欲坠，裂痕遍布。
他在浓稠的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她似乎做了什么不错的梦，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甚至极轻微地咂了一下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带着气音的细微叹息。然后，清晰地吞咽了一下。
“……”
纪承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即将触碰到被角的左手，也收回了怀中已然拈起毒针的右手。他向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目光却如最敏锐的鹰隼，不再局限于床上的人，而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与探究，迅速扫过床铺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异常的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
在床铺的内侧，紧挨着冰冷墙壁的阴影角落里，躺着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方方正正、材质非纸非布非皮、在微弱月光下隐隐反着光的……袋子？袋子是极为鲜艳刺目的红色，上面印着扭曲怪异的黑色符号与图案，其中一个图案，像是一个弯曲的、**的、甚至咧着嘴似乎在笑的……面条？ 袋子口敞开着，里面看起来空空如也。但即便如此，仍有那股奇异的、浓郁的油炸咸香，混合着一种更具刺激性的、仿佛能勾动食欲的辛香，从那个敞口的袋子里幽幽地散发出来，顽强地弥漫在这冰冷腐朽的空气之中。
这是什么？
纪承谦活了兩世，自认见多识广，宫廷御制，民间巧物，番邦奇珍，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物件，他多少都见识过。但眼前此物，他从未见过。不是宫中任何式样的点心食盒，不是市井任何种类的零嘴包装，甚至不像是他所知的周边任何一国、任何部落可能进贡或流传而来的食物容器。那材质光滑得不自然，反光带着一种廉价的艳丽，上面的图案色彩鲜明、线条规整到近乎刺目，其印制工艺绝非此世寻常工匠所能企及。
而就在床边不远的地面上，还立着一个同样古怪的物事。一个半透明的“瓶子”，材质看起来似琉璃，却远比琉璃轻软，瓶身微微扭曲，里面装着大半瓶清澈的液体，瓶身上同样印着那种扭曲的黑色符号。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黎亦安那平静沉睡、甚至嘴角疑似沾着一点油亮碎屑的脸上。
所有前世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碎片——懦弱、沉默、苍白、不起眼、如同一道黯淡的**阴影，最终却化作最锋利**、给予他致命一击的诡异形象——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晃动、崩解、重组。强烈的、几乎令他毛骨悚然的违和感，混合着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惊疑与警惕，如同数九寒天里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当头浇下，让他从外到里，浑身发冷，却又让他的大脑，在这一片冰寒之中，变得前所未有地清醒，前所未有地锐利。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三公主黎亦安。
至少，不完全是。
杀意并未彻底消失，依旧盘踞在心底最深处，但已被一种更加强烈、更加汹涌的探究欲与掌控欲暂时压倒。一个未知的、完全超出预料与掌控的“变数”，远比一个已知的、可以计算衡量的“敌人” 更为危险，但也可能……更有价值，更值得利用。
他改变了主意。
现在立刻杀了她，固然能一劳永逸地消除一个未来的潜在威胁，但同时也将彻底斩断眼前这诡异谜团唯一显露的线索。他需要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古怪到极点的东西从何而来？她到底是谁，或者，变成了什么？
纪承谦悄无声息地向后连退数步，彻底远离了那张床铺，退到了屋子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他需要重新计划，周密筹划。杀，暂时不必。但必须控制，必须探查，必须将眼前这一切、连同她这个人，都牢牢地置于自已的掌控与监视之下。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两三块他自已省下未吃、硬得能硌碎牙齿的杂粮粗馍。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为数不多的“**”之一。他将这小小的油纸包，轻轻放在了屋内唯一那张布满灰尘、摇摇欲坠的破木桌边缘，发出一点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嗒”声。
然后，他不再看床上的人一眼，转身，面向门口，用比来时更加轻缓、更加谨慎、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的步伐，一步步退去。退出屋子，反手将那扇破门重新掩上，手指灵活地拨动木簪，将门闩恢复原状，不留下一丝一毫被人动过的痕迹。
夜风依旧呜咽，荒草依旧起伏。他翻回矮墙另一边，回到自已那间同样冰冷、同样死寂的囚室，闩好门，背靠着粗糙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怀中那包淬毒的银针，隔着单薄的衣衫，冰冷而坚硬地抵着他的胸口，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最初的目的。
他抬起手，就着门缝和破窗漏进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月光，凝视着自已苍白细瘦、刚刚因**而磨破渗血、此刻仍在隐隐刺痛的手指。然后，五指慢慢，慢慢收拢，擦紧，直至骨节泛白。
黎亦安。
他在心底，无声地、反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代表着杀意与清除的目标，而是变成了一个亟待拆解、亟待分析、亟待最终掌控的——谜题，一个可能蕴**意外风险，也可能潜藏着巨大价值的未知变数。
长夜依旧深沉，寒气越发透骨。但纪承谦那双漆黑凤眸的深处，那片冰封万载的寒潭之下，已有幽暗而执拗的火星，挣脱了前世失败的灰烬与今生绝境的冰霜，开始无声地、炽烈地燃起。
这一世，他不会再输。
无论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还是莫测难料的命运，抑或是……眼前这个，变得完全不一样的公主。
二十年苦心经营，从凭借姑母淑贵妃恩宠入宫伴读的纪家子弟，到位列御前都指挥使兼领内务府副总管，掌宫禁兵权，协理皇家庶务，堪称天子近臣第一人。十年间，他在这九重宫阙内编织的关系网、培植的势力，最终却败在了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人手中。
不是龙椅上那个优柔寡断、却精于猜忌制衡的皇帝黎景琰，也不是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的政敌，而是……她。
三公主，黎亦安。
那个总是低着头、坐在宫宴最不起眼角落的黯淡影子；那个被陛下随口许给狄戎和亲时，只会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懦弱公主；那个在他掌控宫禁、耳目遍布深宫的整整十年间，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于这座宫廷之中的皇室女子。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是什么时候、又是用什么方法，竟能串联起那些被他视如蝼蚁、随手便可碾死的“小人物”——一个看守西苑偏门、老眼昏花的宦官，一个在御药房备受排挤、不得志的医师，几个曾因采办贪墨被他杖责过、怀恨在心的内务府底层管事，甚至……他安插在漱玉轩附近、早已被他遗忘的一个不起眼眼线。
这些微不足道的尘埃，这些他连名字都懒得记住的棋子，竟在他最志得意满、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刻，同时从阴影中探出手，精准地、无声地，撬动了他苦心经营数十年、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权力基石。
当各处眼线如雪片般传来异常消息，当他惊觉自已看似铁桶一般的宫禁势力竟在短短数日内从内部开始崩解、塌陷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禁军副将倒戈，内务府心腹反水，府邸被昔日麾下的亲兵团团围困。他最后残存的念头，竟是想要见一见那个被他忽视了一辈子的三公主。他想亲口问问，为什么？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了。烈火冲天而起之时，他透过翻腾的浓烟与扭曲的热浪，依稀看到她站在殿外遥远的阴影里。依旧是一身素淡到近乎苍白的宫装，静静地伫立着，安静地凝视着这片即将把他彻底吞噬的火海。隔着死亡的距离，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秋的寒潭，不起半点波澜，冷得令人骨髓生寒。
然后，是承重梁柱崩塌的轰然巨响，是炽热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是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呃……咳！咳咳！”
纪承谦猛地吸进一口气，真实的、混杂着浓重霉味与尘土气息的冰冷空气灌入肺中，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每咳一下，单薄的胸腔都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打，牵扯着四肢百骸传来绵密而尖锐的酸痛。这不是烈火焚身、血肉焦糊的痛苦，这是……久病沉疴、气血两亏、这具身体已濒临极限的虚弱反应。
他艰难地抬起手，举到眼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缺乏血色的苍白，但完整，没有烈火**后狰狞的疤痕，没有凝固发黑的血迹。手腕纤细得惊人，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蜿蜒。这不是他那双执掌宫禁、批阅密报的手。那双手有力、稳定，虎口处有着常年习武握刀磨出的厚茧。
而现在这双手，太年轻，也太脆弱了，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他缓缓转动眼珠，让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方陈旧破烂的帐幔。原本应是名贵的雨过天青色云纹软烟罗，如今早已褪尽鲜亮，变成一种脏污的灰白色，边缘处泛着年深日久的黄褐渍痕，好几处破了碗口大的洞，露出后面黑黢黢、结满蛛网的承尘。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潮湿木头腐朽的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食物轻微**后散发的酸馊气。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头颅内部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一点点拼凑复原，清晰得**。
这里不是御前都指挥使那座位于皇城东侧、戒备森严的官邸，不是内务府衙门那间堆满账册文书的值房，甚至不是纪家那世代传承、雕梁画栋的镇国公府。
这是西苑。 皇宫最西侧，紧挨着高大宫墙的一片荒僻宫室群落。先帝在位时，这里曾用来安置一些年老色衰或无宠获罪的低位妃嫔，聊作打发。先帝晚年嫌此地晦气阴森，便渐渐废弃不用。到了****，此处干脆成了关押犯错宗室、获罪臣子、或某些需要“静思已过”又不便公开处置之人的地方。宫人们私下里，称之为——冷宫。
而他，纪承谦，先帝晚年最宠爱的淑贵妃的亲侄，曾经的御前都指挥使兼领内务府副总管，两年前因“私调禁军、贪墨**、交通藩王”等数罪并罚，被削去所有官职，废为庶人，幽禁于此。至今，已是第五个萧索的春秋。
现在是……景和二十三年，深秋。
他重生了。从景和三十三年冬，那场焚尽他所有野心、尊严与性命的宫变大火中，回到了十年前，他最落魄、最无力、最像条丧家之犬的时候。
“呵……呵呵呵……”低哑的笑声不可抑制地从喉间挤出，起初是压抑的闷响，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终演变成一阵几乎要把肺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呛咳。他不得不弓起身子，单薄如纸的胸膛剧烈起伏，咳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线。
多可笑。老天爷让他回来，回到这具因长期幽禁、饮食粗劣、心境郁结而毒伤未愈、内力全失、被困于这方寸囚笼的残破身躯里，回到这连最末等粗使奴才都能随意踩上一脚、啐上一口的境地。是嫌他上一世死得还不够凄惨、不够憋屈，所以要他重走一遍从云端跌入泥沼、在绝望中苦苦挣扎却最终依旧万劫不复的老路吗？
不。
咳嗽声渐渐微弱，直至止息。纪承谦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酸痛无力的手臂，一点一点，从身下这张坚硬如铁、仅铺着一层薄薄草席的板床上坐起。仅仅是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角渗出涔涔虚汗，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嗡嗡作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因久病折磨而略显黯淡失神的凤眸深处，所有残余的情绪——震惊、茫然、悲愤、自嘲——都已如潮水般褪去，沉淀下来的，是比西苑地下万年不化的冻土更为坚硬、更为寒冷的坚冰。
既然天道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哪怕开局便是无间地狱，他也要从这地狱的最底层，踩着尸骨与血污，一步一步，爬出去。
把那些辜负他的、背叛他的、算计他的、将他推入深渊的人，一个个，亲手拖进比地狱更黑暗、更痛苦的永劫之中。
而第一个，就是黎亦安。
那个看似无害、柔弱可欺，最终却给了他致命一击的三公主。
根据前世的记忆，此刻的她，应该就被关押在离他不远的漱玉轩。同是幽禁，但她的处境，或许比他更为不堪。他毕竟是曾手握宫禁权柄、树大根深的御前近臣，纪家虽因淑贵妃病逝而失势，但百足之虫****，只要他这口气还没断，内务府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奴才明面上的份例总还不敢克扣得太狠——至少，一日两餐冰冷刺喉、散发着馊味的残羹剩饭，还是按时会送来的。
而她呢？一个生母早逝、在宫中毫无根基依仗的公主，因公然拒婚触怒天颜，被皇帝盛怒之下扔到这里“静思已过”。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到了极处的阉奴，恐怕连那点猪狗食般的馊饭，都懒得按时送达。**、冻死、病死在冷宫的废妃罪人，难道还少吗？
他记得，前世大约就是这个时候，漱玉轩那边隐约传来消息，说是三公主病倒了，病势来得又急又凶。后来似乎隐约听看守的老太监嘀咕过一句，没熬过这个冬天，人就没了。当时他自身难保，朝不保夕，对此漠不关心，甚至心底掠过一丝冷酷的念头——少一个无关紧要的皇室公主，于他而言，并无分别。如今以重生者的视角回想，她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恐怕内情绝不简单。或许，根本就是有人想让她“自然病逝”，既彻底绝了狄戎那边求亲的麻烦，也顺手清理掉一个碍眼的皇室弃子。
纪承谦掀开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硬得像块破麻布的旧棉被，赤着的双脚落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面上。寒气如同毒蛇，顺着脚心瞬间窜遍全身，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他身上只穿着一套浆洗得发硬、同样单薄破旧的白色中衣，深秋子夜的寒风从破损的窗纸孔洞中肆无忌惮地钻进来，穿透衣物，直砭肌骨。
他走到房间唯一那扇窄小、歪斜的木窗边。窗纸早已破烂不堪，用些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枯草和脏污的破布胡乱塞堵着。他伸出手指，拨开一处稍大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晦暗不明。一弯下弦月宛如一柄生锈的钝镰刀，孤零零地悬挂在高耸宫墙那飞檐斗拱的剪影之上，洒下稀薄而惨淡的微光，非但不能照亮什么，反而给这片荒芜之地更添几分鬼气森森。院子里荒草蔓生，足有半人高，枯黄的草叶在夜风持续不断的吹拂下，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呜咽般的窸窣声响。廊下没有悬挂灯笼，漆黑一片，只依稀能借着微光，看到一根廊柱下蜷缩着一团更浓的阴影，应是负责看守他的那个老迈太监，此刻早已抱着胳膊，垂着脑袋，鼾声时断时续，睡得人事不省。
他的目光转向西侧。越过一堵只有半人高、墙头爬满枯死藤蔓的隔墙，能望见另一处更为破败颓圮的院落的屋脊轮廓，瓦片残碎，檐角塌陷。漱玉轩。黎亦安，就在那里。
杀了她。
这个念头清晰、冰冷、不带丝毫犹豫地浮现在脑海深处。趁她现在最是虚弱，毫无反抗之力。用一点不易察觉的小手段，让她本就“有恙”的身体，“病”得更合情合理，死得更安静无声。一个本就无人问津、如同透明人般的公主，在冷宫之中“缠绵病榻，不治而亡”，不会在这深如瀚海的宫廷里激起哪怕半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这不仅能彻底杜绝未来那个致命的隐患，或许……还能成为他某个更长远计划中一枚有用的棋子。比如，她的“死”，可以巧妙地栽赃给某个目前他暂时动不了、但未来必须除掉的对手，提前埋下一根淬毒的暗刺。
纪承谦的目光沉静如一潭死水，但那死水之下，却涌动着比毒液更为粘稠阴寒的杀意。他回到床边，俯身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灰色粗布包。解开系绳，里面赫然躺着几根长短不一、细若牛毛的银针，在从破窗漏进的惨淡月光映照下，泛着一种幽幽的、不祥的冷光。这并非医家用来救死扶伤的银针，仔细看去，那极其锐利的针尖处色泽略暗，隐隐带着一层难以察觉的乌色——那是淬炼过某种特殊混合毒素后留下的痕迹。这种毒素入体，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气血日渐衰败，脏腑机能缓慢枯竭，表象看来与感染严重风寒、内虚久耗之症无异，最终在病榻上耗尽最后一丝生机。这是他被困于此处的第二年，用身上最后一点从宫外夹带进来的私藏财物，从一个同样因贪渎获罪、被罚来此做苦役的落魄老太医手中换来的。原本的用途，是在遭受无法忍受的折辱时自行了断，或在必要时，与某些人同归于尽。
现在，它有了更合适、更紧迫的用途。
他将布包仔细揣入怀中贴身藏好，冰冷的针尖隔着单薄的中衣，带来细微的刺痛感。接着，他蹲下身，手指在床底靠近墙角一处极其隐蔽的砖石缝隙间摸索片刻，抠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扁平的青瓷小瓶。拔开以蜜蜡密封的瓶塞，里面是仅剩的小半瓶无色无味、近乎透明的粘稠液体，一种效力颇强的**，同样来自那位落魄太医的“馈赠”。
做完这些，他安静地穿**边那双鞋底几乎磨穿、边缘绽开裂口的旧布鞋，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门从外面用一根粗糙的木闩闩着，但门轴因年久失修早已松动，门板与门框之间缝隙颇大。他取下束住脑后几缕长发、聊作装饰的唯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将尖端探入门缝之中，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技巧，极其轻微地拨动了几下。
“咔。”
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微响，门闩从外侧的凹槽中滑脱。这种简陋到可笑的锁闭方式，防君子不防小人，更何况那所谓的“看守者”本就敷衍懈怠，形同虚设。
他侧身，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闪出房门，瞬间融入廊下浓重的黑暗之中。深秋子夜的寒气立刻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他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与深度，不让口鼻间呼出的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任何显眼的痕迹。身体内部传来阵阵虚弱的寒意，脚步也因为久病乏力而有些虚浮不稳，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清醒、甚至略带亢奋的状态。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些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夜晚，他孤身一人，在宫禁与朝堂的万丈悬崖边缘行走，脚下便是尸骨累累的深渊。
绕过廊柱下那个鼾声渐响、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老太监，他来到西侧那堵低矮的隔墙之下。墙头并不算高，但对于此刻这具气血两亏、内力尽失的身体而言，翻越过去仍需耗费不少气力，且必须谨慎，不能发出过大声响。他后退几步，站定，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行压下胸腔间那股熟悉的滞涩与隐痛，然后猛地发力助跑，左脚在墙根处用力一蹬，身体向上跃起！
手指堪堪扣住了墙头几块因风化而变得疏松的砖石边缘。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肯定是被粗糙的砖石磨破了皮。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手臂因虚弱而不住颤抖，但凭借着两世为人的坚韧意志与前世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双臂猛然发力，硬生生将整个身体撑了上去，有些狼狈地骑坐在布满灰尘与枯藤的墙头，闭目微微喘息了片刻，压制住喉头翻涌的血气。
墙的另一边，漱玉轩的院落景象映入眼帘，比他那边的院子更为荒凉破败。不仅杂草长得更为茂盛狂野，几乎淹没小径，院落中央甚至矗立着一棵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光秃秃、扭曲狰狞的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墨黑的夜空，在惨淡月光下投下令人心悸的幢幢黑影。正屋的窗棂歪斜断裂，窗纸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巨兽无声张开的嘴。屋内没有半点光亮，也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声息传出，死寂得如同一座真正的、被时光遗忘的坟墓。
纪承谦稳住气息，动作轻巧地滑下墙头，落地时双腿一软，踉跄了一下，幸好及时伸手扶住冰冷粗糙的墙壁，才没有摔倒。他贴在墙根阴影里，屏住呼吸，凝神细听。除了永无止息的风穿过荒草与枯枝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他不再犹豫，像一抹真正的、没有实体的幽魂，踏着没过小腿的枯黄荒草，朝着那间死寂的正屋，悄无声息地摸去。
漱玉轩的门同样从外闩着，但似乎比他那边更为敷衍，门闩松松垮垮。他用木簪如法炮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听见门闩滑开的轻微“嗒”声。他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更为浓烈、更为陈腐的霉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灰尘与绝望沉淀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他侧身闪入屋内，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完全合拢，为自已留好退路。
屋内比外面更加黑暗，真正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极淡、极稀薄的几缕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洞和空空如也的窗口艰难地渗入，如同病弱游丝，勉强勾勒出屋内极其简陋、寒酸到极致的轮廓：一张咯吱作响的破木床，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碎砖垫着的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歪倒在墙角，一个门板半脱落的破旧柜子。床上，依稀可见一团人形的隆起，盖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薄被，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
纪承谦在门后的阴影里静静站立了约莫三息的时间，让自已的眼睛尽可能地适应这几乎绝对的黑暗，也让自已的心跳和呼吸调整到最为平缓、最为绵长的状态，与这屋内的死寂同步。他缓缓抬步，向前走去。**的脚底落在积了厚厚一层灰尘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右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冰凉，已然触到了那包淬毒银针粗糙的布包。毒针入穴，手法隐秘，甚至无需见血，明日她便会“风寒”症状陡然加重，高热不退，呓语连连，三日之内，药石罔效，一切都会“顺理成章”，了无痕迹。
他走到了床边。距离足够近了，近到能清晰地闻到被褥散发出的、经年未洗的陈旧汗味与霉味，但在这令人不快的味道之中，却诡异地夹杂着一丝……很淡的、绝不属于这里的奇异香气？ 那香气有些特别，有点像油炸面食时散发出的、带着油脂的焦香，又混合着一种浓郁的、他从未在任何宫廷御膳或市井小吃中闻过的、极具冲击力的咸香调料味道，隐隐还有一丝刺激性的辛香。
纪承谦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目光如冰，落在床上那团隆起的被褥上。被子盖得并不严实，边缘处露出一角洗得发白、同样单薄的寝衣衣料。被子里的人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呼吸声……透过寂静传来，似乎并不微弱，反而显得有些……平缓，甚至带着一点沉睡中的沉实感？
不能再等了。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左手快如闪电般伸出，五指微张，目标是精准地掀开被角，同时扼住对方可能因受惊而产生的、任何微弱无力的反抗。而右手指尖，已然拈起了一根最为细长、针尖乌色最深的毒针，凝聚了此刻这具身体所能调动的全部气力与精准，就要朝着对方颈后某处致命的穴位疾刺而下——
就在他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粗糙被角的刹那，被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不是受惊的挣扎，不是惊醒的颤抖，而是一个……睡梦中无意识的、颇为舒坦的翻身动作。从面向墙壁的侧躺，变成了平躺，原本裹紧的被子随着动作滑落下去一小截，露出了穿着单薄寝衣的瘦削肩膀，和……大半张脸颊。
纪承谦所有蓄势待发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借着那一缕从破屋顶漏洞漏下的、可怜巴巴的惨淡月光，他看清了床上人的脸。确实是三公主黎亦安。记忆中那个总是模糊的、苍白的、带着怯懦与阴郁神色的容颜，此刻在沉睡中竟显得异常平静，甚至……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润？ 不，不是病人高烧时那种病态的、不健康的潮红，而是一种仿佛气血充足、肌肤底下透着暖意的健康色泽。她的嘴唇，也不再是记忆里那种失血的淡白或发青，反而泛着一种自然的、甚至称得上嫣红的饱满颜色。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病势沉重”、“奄奄一息”、即将冻饿而死的人，该有的脸色！
更让纪承谦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凝滞的是——她的腮帮子，在月光照亮的侧脸轮廓上，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地鼓动着。嘴里**东西？在睡梦之中……咀嚼？
紧接着，在这死寂到能听见自已血液流动声的房间里，他听到了极其轻微，但在他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的一声——
“咔嚓。”
那是牙齿咬碎某种酥脆物体时发出的、清晰无比的脆响。
纪承谦的呼吸彻底屏住了。他像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动力的石雕，僵立在冰冷的床畔，所有的杀意、算计、冰冷无情的决断，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诡异荒诞到极点的一幕，冲击得摇摇欲坠，裂痕遍布。
他在浓稠的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她似乎做了什么不错的梦，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甚至极轻微地咂了一下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满足的、带着气音的细微叹息。然后，清晰地吞咽了一下。
“……”
纪承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即将触碰到被角的左手，也收回了怀中已然拈起毒针的右手。他向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目光却如最敏锐的鹰隼，不再局限于床上的人，而是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与探究，迅速扫过床铺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异常的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
在床铺的内侧，紧挨着冰冷墙壁的阴影角落里，躺着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方方正正、材质非纸非布非皮、在微弱月光下隐隐反着光的……袋子？袋子是极为鲜艳刺目的红色，上面印着扭曲怪异的黑色符号与图案，其中一个图案，像是一个弯曲的、**的、甚至咧着嘴似乎在笑的……面条？ 袋子口敞开着，里面看起来空空如也。但即便如此，仍有那股奇异的、浓郁的油炸咸香，混合着一种更具刺激性的、仿佛能勾动食欲的辛香，从那个敞口的袋子里幽幽地散发出来，顽强地弥漫在这冰冷腐朽的空气之中。
这是什么？
纪承谦活了兩世，自认见多识广，宫廷御制，民间巧物，番邦奇珍，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物件，他多少都见识过。但眼前此物，他从未见过。不是宫中任何式样的点心食盒，不是市井任何种类的零嘴包装，甚至不像是他所知的周边任何一国、任何部落可能进贡或流传而来的食物容器。那材质光滑得不自然，反光带着一种廉价的艳丽，上面的图案色彩鲜明、线条规整到近乎刺目，其印制工艺绝非此世寻常工匠所能企及。
而就在床边不远的地面上，还立着一个同样古怪的物事。一个半透明的“瓶子”，材质看起来似琉璃，却远比琉璃轻软，瓶身微微扭曲，里面装着大半瓶清澈的液体，瓶身上同样印着那种扭曲的黑色符号。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黎亦安那平静沉睡、甚至嘴角疑似沾着一点油亮碎屑的脸上。
所有前世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碎片——懦弱、沉默、苍白、不起眼、如同一道黯淡的**阴影，最终却化作最锋利**、给予他致命一击的诡异形象——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晃动、崩解、重组。强烈的、几乎令他毛骨悚然的违和感，混合着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惊疑与警惕，如同数九寒天里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对着他当头浇下，让他从外到里，浑身发冷，却又让他的大脑，在这一片冰寒之中，变得前所未有地清醒，前所未有地锐利。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三公主黎亦安。
至少，不完全是。
杀意并未彻底消失，依旧盘踞在心底最深处，但已被一种更加强烈、更加汹涌的探究欲与掌控欲暂时压倒。一个未知的、完全超出预料与掌控的“变数”，远比一个已知的、可以计算衡量的“敌人” 更为危险，但也可能……更有价值，更值得利用。
他改变了主意。
现在立刻杀了她，固然能一劳永逸地消除一个未来的潜在威胁，但同时也将彻底斩断眼前这诡异谜团唯一显露的线索。他需要知道，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古怪到极点的东西从何而来？她到底是谁，或者，变成了什么？
纪承谦悄无声息地向后连退数步，彻底远离了那张床铺，退到了屋子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他需要重新计划，周密筹划。杀，暂时不必。但必须控制，必须探查，必须将眼前这一切、连同她这个人，都牢牢地置于自已的掌控与监视之下。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两三块他自已省下未吃、硬得能硌碎牙齿的杂粮粗馍。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为数不多的“**”之一。他将这小小的油纸包，轻轻放在了屋内唯一那张布满灰尘、摇摇欲坠的破木桌边缘，发出一点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嗒”声。
然后，他不再看床上的人一眼，转身，面向门口，用比来时更加轻缓、更加谨慎、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的步伐，一步步退去。退出屋子，反手将那扇破门重新掩上，手指灵活地拨动木簪，将门闩恢复原状，不留下一丝一毫被人动过的痕迹。
夜风依旧呜咽，荒草依旧起伏。他翻回矮墙另一边，回到自已那间同样冰冷、同样死寂的囚室，闩好门，背靠着粗糙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怀中那包淬毒的银针，隔着单薄的衣衫，冰冷而坚硬地抵着他的胸口，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最初的目的。
他抬起手，就着门缝和破窗漏进的、那一点点可怜的月光，凝视着自已苍白细瘦、刚刚因**而磨破渗血、此刻仍在隐隐刺痛的手指。然后，五指慢慢，慢慢收拢，擦紧，直至骨节泛白。
黎亦安。
他在心底，无声地、反复地默念着这个名字。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代表着杀意与清除的目标，而是变成了一个亟待拆解、亟待分析、亟待最终掌控的——谜题，一个可能蕴**意外风险，也可能潜藏着巨大价值的未知变数。
长夜依旧深沉，寒气越发透骨。但纪承谦那双漆黑凤眸的深处，那片冰封万载的寒潭之下，已有幽暗而执拗的火星，挣脱了前世失败的灰烬与今生绝境的冰霜，开始无声地、炽烈地燃起。
这一世，他不会再输。
无论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还是莫测难料的命运，抑或是……眼前这个，变得完全不一样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