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将相们，宁有种乎？
（一），越来越近。——五十余骑蛮族骑兵已经脱离大队，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朝这支溃逃的残兵猛扑过来。他们骑术精湛，在颠簸的荒原上如履平地，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弯刀，背后背着角弓。，五十精骑。。但楚轩心里清楚，在开阔地带，五十个训练有素的骑兵，足以像赶羊一样驱赶五百个没有战斗意志的乌合之众。一旦被追上，就是**。。，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手里的长矛不知丢在哪儿了。伤兵们被甩在后面，咬着牙拼命挪动拐杖。只有那些老卒还稳得住，但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殿下！”苏秦追上来，压低声音，“我带斥候留下，拖一拖。”
楚轩看着他：“几个人？”
“六个。”
“拖多久？”
苏秦沉默了一下：“一炷香。”
一炷香，十五分钟。六个人，对五十骑。留下，就是死。
楚轩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
苏秦愣了一下。
“你本来可以走的，”楚轩说，“带着你的人往山里一钻，蛮族追不上。为什么要留下？”
苏秦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爹当年跟着老将军打蛮族，在峡谷里被围了七天七夜。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三个人。我爹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他说，是战友拿命换的他。”
楚轩没有说话。
“我爹教我的第一件事，”苏秦看向那支还在拼命奔跑的队伍，“就是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他不再多说，一挥手，五个斥候从队伍里脱离出来，朝侧前方一道土坡摸去。
楚轩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苏秦。”
苏秦回头。
“一炷香。”楚轩说，“一炷香后，我会让人在土坡上点火。看到烟，你们就撤。”
苏秦皱眉：“撤？往哪儿撤？”
“往我这边撤。”楚轩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落在那群还在奔跑的老弱残兵身上，“我有办法。”
苏秦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不知道这个废物皇子能有什么办法。但那句话——看到烟，你们就撤——说得太自然了，像在布置一道再普通不过的任务。仿佛留下断后的不是他们六个，去拖住五十骑的不是他们六个。
仿佛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走。”苏秦咬牙，带着五个斥候消失在荒草里。
楚轩转身，追上了队伍。
---
（二）
“老叔！”
楚轩追上跑在最前面的独臂老卒，一把拉住他。
老卒喘着粗气回头：“殿下？”
“这一片地形你熟吗？”
老卒愣了愣，扫视四周：“熟。年轻时在这儿打过猎。”
“最近的林子，多远？”
“林子？”老卒眯眼，“往东二里，有片枯树林。说是林子，其实没几棵树，都是旱死的胡杨，立在那儿几十年了。”
“胡杨？”楚轩眼睛一亮，“多粗？”
“比腰还粗。”老卒不明白他问这个干什么，“殿下，**快追上来了……”
“我知道。”楚轩打断他，“老叔，你带二十个腿脚利索的，去那片枯树林，捡干柴，堆在林子边缘。越多越好。”
老卒呆住：“堆干柴？干什么？”
“放火。”楚轩看向苏秦离去的方向，“给他们点逃跑的时间。”
老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道土坡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点头：“懂了！”
他一挥手，二十多个老兵从队伍里分出来，朝东边狂奔而去。
楚轩又看向那群还在喘着粗气的半大孩子，目光一扫，落在那两个看着还算机灵的少年身上。
“狗子，还有你——”
他指着另一个瘦高个少年。
“你们两个，跟我走。”
狗子握着生锈长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眼神里那点东西还在：“殿……殿下，去哪儿？”
“点火。”
楚轩转身，朝苏秦他们埋伏的那道土坡跑去。
狗子和瘦高个对视一眼，咬咬牙，跟了上去。
---
（三）
土坡上，苏秦趴在一丛荒草后，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蛮族骑兵。
五十骑，已经不到一里。
他身后的五个斥候，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弓，箭搭在弦上，呼吸压得极低。
“队长，”一个年轻的斥候咽了口唾沫，“五十个，咱们一人八个，够呛。”
“谁让你**八个了？”苏秦头也不回，“射马。射倒一匹马，就能挡住后面三五骑。射倒三五匹，队形就乱了。”
“乱了之后呢？”
苏秦沉默了一秒。
乱了之后呢？五十骑杀六个斥候，还是绰绰有余。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秦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楚轩从草丛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面如土色的半大少年。
苏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殿下？！你来干什么？！”
“点火。”楚轩蹲到他身边，目光越过荒草，看向那支蛮族骑兵，“你们射完第一轮就撤，往东边撤。”
苏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东边二里外那片灰扑扑的枯树林，瞳孔骤缩。
“你要烧林子？”
“风向刚好，从西往东。”楚轩抬头感受了一下风力，“等**追过去，火一起，他们冲不过来。”
苏秦脑子飞快转着：“那林子不大，火撑不了多久。”
“不用撑多久。”楚轩说，“拖到天黑就行。”
苏秦沉默了。
天黑之后，蛮族骑兵在夜里不敢贸然追击，只能扎营等天亮。一夜的时间，足够他们这五百老弱残兵撤进鹰愁峡，布置防线。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
“能行吗？”年轻的斥候忍不住问。
楚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蛮族骑兵，默默计算着距离。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苏秦。”
苏秦咬牙，拉开弓弦。
“准备。”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放！”
六支箭矢同时离弦，划出六道凌厉的弧线，直扑蛮族骑兵！
噗——
一骑应声中箭，但不是马，是人。那蛮族骑兵惨叫着摔下马背，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另外五箭，两箭落空，三箭射中马匹。三匹战马嘶鸣着倒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砸进后面的队伍里。
队形瞬间乱了。
“撤！”苏秦低吼。
六个斥候从土坡上翻身滚下，朝东边狂奔。
蛮族骑兵的怒吼声炸响——他们看清了袭击者的数量。六个！区区六个人！居然敢主动袭击他们！
为首的小头目暴怒地挥刀：“追！追上他们！碎尸万段！”
剩余的四十余骑绕过倒地的人马，朝苏秦他们狂追而去。
楚轩带着狗子和瘦高个，提前一步滚下土坡，钻进荒草丛里。
“点——点火——”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狗子手抖得像筛糠，接了几次才接住。瘦高个也好不到哪儿去，脸白得像纸。
“别怕，”楚轩压低声音，“就点一把火，点完就跑。”
狗子狠狠点头，把火折子凑到枯草上。
火苗跳动着，舔上枯黄的草叶。
几秒后，浓烟升腾而起。
---
（四）
枯树林边，独臂老卒带着二十多个老兵，已经把干柴堆了半人高。
看到远处土坡上升起的黑烟，老卒狠狠一拍大腿：“来了！点火！”
火折子扔进柴堆。
干透的胡杨枯枝遇火即燃，火焰“轰”地腾起，借着风势，瞬间席卷了整片枯树林。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眨眼间就形成了一道十几丈宽的火墙。
苏秦带着五个斥候，几乎是贴着火墙的边缘跑过来的。灼热的气浪烤得他们皮肤发烫，眉毛都焦了，但没人停下。
“这边！”老卒大喊。
苏秦一头扎进老兵群里，回头望去——
蛮族骑兵追到火墙前，战马惊恐地扬蹄嘶鸣，任凭骑兵怎么抽打，死也不肯往前一步。
小头目暴怒地挥着刀，用蛮语吼着什么。但火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熏得人和马都睁不开眼。
“撤！”他终于下达命令，“绕过去！从南边追！”
四十余骑绕过火墙，从南边迂回追击。
但这一绕，就多花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们绕过去时，荒原上已经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夜幕，正在降临。
小头目恨恨地骂了一声，抬手止住还想追的骑兵。
夜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追一群亡命之徒？太危险了。
“扎营！”他咬牙，“天亮再追！”
蛮族骑兵开始下马，生火，扎帐篷。
他们没有注意到，远处一道低矮的土沟里，几十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楚轩趴在那里，看着蛮族营地一点点成型，嘴角微微勾起。
“苏秦。”
“在。”
“明天天亮前，他们不会追了。”楚轩压低声音，“咱们有整整一夜的时间，进鹰愁峡。”
苏秦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怎么知道风向会往东？你怎么知道那堆火能挡住他们？”
楚轩没有回头。
“猜的。”
苏秦噎住。
楚轩不再多说，猫着腰，往黑暗中爬去。
身后，五百老弱残兵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像一群潜行的鬼魂。
蛮族营地里，篝火跳跃。
那个小头目坐在火边，脸色阴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六个斥候，那把火，还有那些逃跑的人——他们真的是在溃逃吗？
怎么感觉，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故意引着他们走？
他猛地抬头，看向漆黑的荒野。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声。
他摇摇头，觉得自已想多了。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结束。
---
远处，黑暗中。
楚轩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蛮族营地的火光。
狗子凑上来，小声问：“殿下，咱们……活下来了？”
楚轩看着他，沉默片刻。
“还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明天，才是最难的。”
夜风呼啸。
五百残兵，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身后，那片枯树林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