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沐月光
,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每次都是满头冷汗地坐起来,在黑暗中茫然四顾。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连窗外的风声都和记忆里不一样。第三次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抱着膝盖坐在炕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鼾声。那是周伯伯的鼾声,很沉,很有规律。这声音让她觉得安全。,屋里的家具显出了轮廓。沈念这才有勇气打量这个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年画,是“鲤鱼跳龙门”的图案,色彩已经有些褪了。靠墙有个衣柜,漆成深红色,柜门上镶着一面镜子。,走到镜子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身上穿着李阿姨给的衣服,蓝棉袄,红裤子,袖子长了一大截。她试着笑了笑,镜子里的女孩也跟着笑,笑容很僵硬。。,转过身看见周景深站在门口。他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醒了?”周景深把水递给她,“做噩梦了?”
沈念点点头,小口喝水。水是温的,刚好能喝。她发现周景深注意到了很多细节,比如她不敢喝烫的水,比如她半夜会惊醒。
“我妈在做早饭。”周景深说,“今天吃面条,鸡蛋卤。”
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鸡蛋,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了。爷爷说鸡蛋要留着卖钱,只有过年才能吃一个。
堂屋里飘着面条的香气。
李秀云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见沈念出来,她笑着招手:“念念来,帮阿姨拿一下碗筷。”
沈念愣了一下。“念念”这个称呼,只有爸爸这么叫过。她的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去碗柜拿碗。
碗柜里整整齐齐摆着青花瓷碗,边缘有一圈蓝色的花纹。沈念小心翼翼地拿出四个,捧在怀里,生怕摔了。
周建国已经坐在桌前看报纸。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得很专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对沈念点点头:“坐。”
很简短的一个字,但语气温和。
沈念挨着周景深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在爷爷奶奶家吃饭时,必须坐得端正,否则会被骂“没规矩”。
“放松点。”周景深小声说,“在我家不用这么拘束。”
李秀云端着一大碗面条过来,放在桌子中央。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汤色清亮,上面铺着金黄的鸡蛋卤,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念念多吃点。”李秀云先给沈念盛了满满一碗,“正长身体呢。”
碗里的面条堆成了小山,鸡蛋卤盖了厚厚一层。沈念捧着碗,热气熏着眼睛。她拿起筷子,手有点抖。
“吃吧。”周建国说,自已先夹了一筷子。
沈念这才开始吃。第一口面进嘴,她几乎要哭出来。面条劲道,鸡蛋卤香浓,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吃得很慢,很仔细,连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
周景深看着她吃,自已也多吃了半碗。李秀云和周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
早饭后,周建国要去上班。
他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李秀云说:“今天我去一趟镇西。”
李秀云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小心点。”
“爸,我跟你去。”周景深突然说。
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你去干什么?上学。”
“今天礼拜六。”周景深说,“下午才去学校补课。”
周建国沉吟片刻:“行,那就一起。让你也看看,有些人能坏到什么程度。”
沈念站在堂屋门口,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指绞着衣角。
李秀云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念念不怕,有周伯伯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沈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会来抓我回去吗?”
“不会。”李秀云的声音很坚定,“周伯伯去跟他们说清楚,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自行车铃铛声渐渐远去。李秀云拉着沈念进屋,给她梳头。木梳子一下一下梳过头发,很温柔。
“念念,你记不记得妈妈?”李秀云轻声问。
沈念摇摇头:“不记得了。爸爸说,妈妈生我的时候……没了。”
“**爸有没有说过,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沈念努力回忆。记忆里,爸爸很少提起妈妈。每次提起来,眼睛就会红。他只说过一句:“**妈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心也最软。”
李秀云叹了口气。她知道沈大山的妻子,叫林婉,是隔壁林家村的姑娘。长得确实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当年沈大山娶到她,镇上好多小伙子都羡慕。
可是林婉死得太蹊跷。难产死的产妇不是没有,但林婉怀孕期间身体一直很好,产前检查也没问题。突然就大出血,等送到县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接生的是镇上的老产婆孙奶奶,现在已经过世了。李秀云记得,林婉下葬那天,孙奶奶没去,说是病了。后来有人看见她在家里烧纸钱,嘴里念念叨叨的,像在赎罪。
这些念头在李秀云心里转了转,她没有说出来。孩子还小,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镇西头的老沈家,是三间破旧的土坯房。
院墙塌了一半,院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柴火和废品。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门口,看见人来,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周建国把自行车支在院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周景深跟在他身后,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屋里传来咳嗽声,接着门开了。沈老汉探出头来,看见周建国,愣了一下。
“周技术员?您怎么来了?”沈老汉挤出笑脸,露出黄黑的牙齿。
“找你有点事。”周建国说话向来直接,“关于你家孙女,沈念。”
沈老汉的脸色变了变,回头朝屋里喊:“老婆子,周技术员来了!”
沈老太从屋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是个干瘦的老**,眼神精明,嘴角下垂,看着就不好相与。
“周技术员大驾光临,有什么事?”沈老太说话带着刺。
周建国也不绕弯子:“昨天小年夜,你们把沈念扔在老槐树后面的牲口棚里,差点冻死。这事,你们认不认?”
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沈老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沈老太则直接叉起腰:“周技术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念念那孩子自已跑出去玩,走丢了,怎么就是我们扔的?”
“走丢了?”周建国盯着她,“穿那么薄的棉袄,鞋还破着洞,小年夜让她一个人出去玩?这话你自已信吗?”
沈老太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我们也是没办法!”沈老汉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养不起了!大山死了,赔偿金就那么点,我们老两口一把年纪,怎么养得起一个丫头片子?”
周景深在一旁听着,拳头越攥越紧。他想起沈念冻得发青的脸,想起她那么轻的身体,想起她说“我是不是被扔掉了”时的眼神。
“所以你们就把她扔雪地里等死?”周景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才六岁!”
沈老太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他不是小孩。”周建国把儿子往身后挡了挡,“他是我儿子,也是念念现在的哥哥。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们,念念我们周家收养了。手续我会去办,以后她和你们沈家,再没关系。”
这话一出,沈家老两口都愣住了。
“收养?”沈老太眼珠子转了转,“周技术员,您是说真的?”
“真的。”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两百块钱。不是买孩子的钱,是给你们养老的钱。收下,签字据,以后念念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两百块,在1988年不是小数目。周建国一个月的工资才八十多块,这是他们夫妻俩攒了很久的钱。
沈老太一把抢过信封,打开数了数,确实是二十张十块的。她的脸色立刻好了起来:“周技术员真是善心人!念念那孩子跟着您,是她的福气!”
沈老汉也站起来,**手:“那……那手续……”
“手续我去办。”周建国说,“你们只要签个字据,按个手印。写清楚,自愿放弃抚养权,由周建国、李秀云夫妇收养沈念。”
沈老太忙不迭地点头:“签!我们签!”
她从屋里翻出半张皱巴巴的纸,一支圆珠笔。周建国口述,她歪歪扭扭地写。写完了,三个人按手印。红印泥是周建国带来的,他做事向来周全。
按完手印,沈老太像想起什么:“周技术员,那……念念的东西……”
“她没什么东西。”周建国打断她,“就身上那身***,我已经让秀云扔了。对了,这钱是给你们养老的,别拿去赌。”
沈老太的脸色僵了一下。镇上人都知道,沈老汉爱打牌,沈大山生前挣的钱,大半都让**输在牌桌上了。
事情办完,周建国带着周景深离开。走出院子时,周景深回头看了一眼。沈老太正在数第二遍钱,沈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人脸上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难过。
仿佛他们丢掉的不是亲孙女,而是一件不要了的旧衣服。
回去的路上,周景深一直很沉默。
骑到半路,他忽然开口:“爸,他们真的不配当人。”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儿子的背。
“念念以后就是我们家人。”周建国说,“你要好好待她,知道吗?”
“我知道。”周景深说,“我会保护她。”
到家时,李秀云正在教沈念认字。用旧报纸裁的卡片,上面用毛笔写着简单的字:人,口,手,山,水。
沈念学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看见周建国和周景深回来,她站起来,眼睛里有些不安。
“办好了。”周建国只说了一句。
李秀**了口气,拉过沈念:“念念,以后你就叫周念,好不好?跟周伯伯姓。”
沈念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我还想叫沈念。爸爸姓沈,我也姓沈。”
三个大人都愣了。他们没想到,这孩子对父亲的执念这么深。
“好,那就还叫沈念。”周建国点点头,“姓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
沈念笑了,这是她到周家后,第一次真正地笑。笑容干净明亮,像雪后的阳光。
下午,周景深要去学校补课。出门前,他问沈念:“想不想跟我去学校看看?”
沈念的眼睛亮了:“可以吗?”
“可以。”李秀云给她戴上**围巾,“跟着景深哥哥,别乱跑。”
镇小学离周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校园里静悄悄的,因为是周末,只有毕业班在补课。操场上有积雪,几个男生在打雪仗。
周景深牵着沈念的手,带她穿过操场。有人看见他,大声打招呼:“周景深,这谁啊?”
“我妹妹。”周景深说得很自然。
沈念握紧了他的手。
教室里有二十多个学生,都在埋头做题。老师看见周景深带着个小女孩进来,皱了皱眉:“景深,这……”
“老师,这是我妹妹沈念。”周景深说,“家里没人照看,我让她在教室后面坐一会儿,保证不打扰大家。”
老师看了看沈念,小姑娘安安静静的,眼神清澈,便点了点头:“行,找个角落坐吧。”
周景深把沈念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给她拿了本图画书,又把自已的水壶给她:“渴了就喝。”
沈念乖乖点头,翻开图画书。书里是彩色的动物图案,她很小心地翻页,生怕弄坏了。
上课继续。老师在***讲数学题,周景深听得认真,时不时记笔记。沈念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算式,但她喜欢看周景深学习的样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暖洋洋的。沈念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远处屋顶上的积雪,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下课时,几个女生围过来,好奇地看着沈念。
“周景深,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
“长得真秀气。几岁了?”
沈念有些害羞,往周景深身后躲。周景深把她护在身前:“六岁。以后就是我妹妹了,你们可别欺负她。”
“谁敢欺负**妹啊。”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着说,“你可是咱们班第一,老师的心头宝。”
大家都笑起来。沈念从周景深身后探出头,小声说:“景深哥哥很厉害。”
“听见没?”周景深有点得意,“我妹妹说我厉害。”
教室里充满了少年人的笑声。沈念也笑了,这一次,她笑得没那么拘谨了。
晚上,周家吃了顿简单的晚饭。白菜炖豆腐,玉米面馒头。
饭后,李秀云拿出针线筐,要给沈念改衣服。那身蓝棉袄红裤子实在太大了,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沈念坐在小板凳上,看李秀云飞针走线。煤油灯的光晕黄温暖,照得李秀云的侧脸格外柔和。
“阿姨,”沈念忽然开口,“我还能去看爸爸吗?”
李秀云的手停了一下。沈大山的坟在镇外的山坡上,离得不远。
“能。”李秀云说,“等开春了,天暖和了,让景深哥哥带你去。”
沈念点点头,又问:“那妈妈呢?妈**坟在哪?”
这个问题让李秀云愣住了。她记得林婉的坟不在沈家祖坟里,据说是因为“凶死”,不能入祖坟。具体埋在哪,她还真不知道。
“妈妈……”李秀云斟酌着词句,“妈**坟在很远的地方。等你再长大些,我们再去找,好吗?”
沈念“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李秀云看得出来,这孩子心里装着事。
改完衣服,李秀云让沈念试试。大小正好了,袖子也不长了。沈念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蓝色衬得她的脸白皙了些。
“好看。”周景深评价。
沈念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才想起那枚螺母在周景深那里。
“景深哥哥,我的扣子……”
“在这。”周景深从自已口袋里掏出螺母,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沈念脖子上,“这样就不会丢了。”
螺母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沈念握在手心里,慢慢捂热了。这是爸爸留下的唯一的东西,现在她有了新的家,新的家人,但这个扣子,她永远不会丢。
临睡前,周景深拿来一本故事书,要给沈念讲故事。
“从前有个小女孩,叫白雪公主……”他念得很慢,声音温和。
沈念躺在床上,听着故事,眼皮越来越沉。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有人给她讲故事。爸爸很忙,很少在家,在家也累得倒头就睡。爷爷奶奶……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故事讲到一半,沈念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没有再做噩梦。
周景深轻轻合上书,给她掖好被角。煤油灯的光影里,小女孩的睡颜安静美好。他想,他一定要让这个妹妹,一直这么安稳地睡下去。
走出房间,李秀云在堂屋等他。
“景深,你做得很好。”李秀云说,“念念这孩子,心里有伤。咱们得慢慢暖,不能急。”
“我知道。”周景深说,“妈,我今天看见她笑的时候,就想,一定要让她多笑笑。”
李秀云摸摸儿子的头。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懂得责任和守护了。
窗外,夜色深沉。镇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周家的灯熄了,但屋檐下的温暖,才刚刚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