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忍不住问。“回家属院拿点东西。”。,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撑起那把破旧的油纸伞,走进雨里。。,一步一步走着,布鞋鞋面很快被打湿,凉意渗进来,脚趾冻得发麻。。
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的确良衬衫,军绿色的,跟顾西洲常穿的那种很像。
他总说穿军装的人最精神,让她也买件相近颜色的衣裳。
她攒了三个月布票买回来,穿上那天,他难得地笑了:“好看。”
可后来她看见***的女兵也穿这个颜色。
腰身掐得正好,腿又直又长,比她有模样多了。
现在那件衣裳还压在箱底,再没穿过。
家属院门口有岗哨,小战士认得她,敬了个礼就放行了。
只是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顾寒洲分到的是一楼朝南的两居室,在营级干部里算好的。
白芊芊有钥匙,是结婚时他给的,说“随时可以来”。
**锁孔时,她犹豫了一瞬。
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着《军港之夜》。
还有个清脆婉转的女声在跟着哼唱,调子柔得能掐出水,像掺了蜜。
不是顾寒洲常听的台。
他只听新闻和军号,说那些软绵绵的歌“不像话”。
她转动钥匙,推开门。
屋里的景象像是精心布置过的画面:
顾寒洲穿着便装坐在椅子上,身姿依然挺拔。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身段窈窕的姑娘挨着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本歌谱,指尖正点在某一行。
两人闻声同时抬起头。
“芊芊姐?”
姑娘先开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文艺兵特有的字正腔圆,“你回来啦?”
白芊芊认得她。
***新来的声乐演员安倩,师部汇演时独唱过《红梅赞》,掌声响了足足三分钟。
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那身军装衬得人英气又漂亮。
此刻她穿着一身合体的军便装,没戴**,短发别在耳后。
眉眼间有一股白芊芊永远学不来的飒爽与自信。
白芊芊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里间——
那间她名义上拥有、却从未真正住过的卧室。
她的东西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几本高中课本,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装着这些年顾寒洲写给她的信。
从最初纸短情长的“芊芊吾爱”。
到后来潦草几行的“汇款已寄,勿念”,厚厚一沓。
还有那张结婚证,照片上的她抿着嘴笑,眼里全是光。
旁边的顾西洲穿着军装,嘴角微扬,还算温柔。
她将衣服叠好放进帆布包,课本也塞进去,最后拿起饼干盒,顿了顿,还是打开了。
最上面那封信是三个月前寄来的,只有一行字:“最近任务忙,勿来队里。”
她拿起结婚证,看了片刻,轻轻放在桌上。
铁皮盒子“哐当”一声合上,塞进包底。
“你这是干什么?”
顾寒洲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他个子高,挡住了大半光线。
此刻他眉头微蹙,语气是惯有的命令味道。
“拿我的东西。”白芊芊拉上帆布包拉链,声音平静。
“又闹脾气?就因为安倩在这儿?”
他看了眼外面客厅,压低了声音。
“她就是来请教几个发声技巧,顺路过来。我是干部,要注意影响,能乱来吗?你别听风就是雨。”
白芊芊抬起头看他。
三十岁的顾寒洲穿军装时格外英挺,肩章上的星亮得晃眼。
可此刻穿着便装,那股子英气就打了折扣,只剩下眉头紧锁的不耐烦。
好像她又在无理取闹。
又在给他“添麻烦”。
又一次不懂他作为“干部”的难处和“影响”。
和前世一模一样。
“顾寒洲。”
她叫他全名。
这是结婚两年来的头一次。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白芊芊从帆布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普通,上面一个字也没写。
“这是什么?”顾寒洲没接。
“离婚协议。”
她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
“我起草的,你看一下。没什么财产要分,我只要带走我自已的东西。你签个字,过两天我去队里办手续。”
……
牛皮纸信封被雨水潮气浸得边缘发软,捏在手里像片枯叶。
顾寒洲盯着那信封,没接。
他先是错愕,眉头拧成个川字,随后嘴角往下撇,扯出个极冷的笑。
“白芊芊,”
他声音压得低,像压着怒火,又像是不屑,“你离了我能去哪?”
这话他从前也问过。
三年前她爹病重,家里来信要钱,她拿着信纸手足无措地等他军校放假。
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眉头皱得没现在紧,眼里还有那么点怜惜。
“离了我,你爹的药钱从哪来?”
后来他每月寄钱,数额固定,从不多写一个字。
白芊芊举着信封的手没缩回去,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头,已经陷进棉布里。
她抬眼看他,目光平直得像拉紧的线。
“我在厂里做活计,虽然钱少,养活自已没问题。”
屋外雨声潺潺,收音机不知何时被关掉了,静得能听见里屋挂钟的滴答声。
客厅空荡荡的,安倩已经不见了。
茶几上倒扣着两只白瓷杯,杯沿还沾着水痕,并排放着,挨得有些近。
顾寒洲顺着她目光瞥了眼客厅,喉结动了动。
“她只是来送演出票。”
解释来得迟,话说得也硬。
像在陈述任务。
白芊芊没应声,拎着帆布包往门口走。
包不重,几件衣裳,几本书,一个铁盒子。
可提在手里却坠得慌,坠得她肩膀往下沉。
“站住。”
顾寒洲跨步上前,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个门洞。
他个子高,军装虽换下了,那身板依然把走廊的光遮得严实。
阴影投下来,罩住白芊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是不是厂里有人说闲话?”
他语气缓了些,眉头还皱着。
“我去找你们车间主任解释,这总行了吧?”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
那是惯常发号施令的姿态。
好像只要他出面,天大的事也能摆平。
白芊芊摇摇头,帆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用不着。”
雨丝从没关严的门缝飘进来,落在她颈窝里,凉得人一激灵。
“顾寒洲,”
她又叫了他全名,声音轻,却字字清楚,“是你心里早有了别人。”
她顿了顿,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不过提前成全。”
这话说出口,心口那块堵了多年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些。
不是不难过,是麻木久了,连疼都显得迟钝。
顾寒洲撑在门框上的手背暴起青筋。
“什么别人?白芊芊,你少胡思乱想!”
声音陡然拔高,像在训斥不听话的兵。
可尾音里那点虚,他自已或许都没察觉。
白芊芊不再看他,侧身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往外挤。
布衫擦过他军绿裤子的侧缝,摩擦起细碎的窸窣声。
那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还是她去年在服务社买的,上海牌,柠檬黄的颜色。
当时售货员还说:“这味道清爽,顾营长肯定喜欢。”
他确实用了,可如今这味道混着另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气,甜丝丝的,从客厅飘过来。
经过客厅时,她眼角余光瞥见衣帽架。
深棕色的木头架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说结实耐用。
最上面挂着他的军帽,帽徽擦得锃亮。
下面那排钩子上,一件女式军便服挨着他的外套挂着。
军便服袖口露出一角粉色,是条丝巾,质地柔软,叠成小巧的三角,塞在口袋里。
那么鲜嫩的粉,像初春的桃瓣。
不用想就知道,是安倩的。
白芊芊脚步没停,径直朝大门走去。
手搭上门把时,听见身后脚步响。
顾寒洲追了两步,又刹住,声音硬邦邦砸过来。
“你走了就别回来!”
这话他说得底气不足,更像是赌气。
白芊芊没回头,拧开了门。
走廊的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碎发纷乱。
楼道里感应灯没亮,昏暗里只有尽头那扇窗透进点灰蒙蒙的天光。
她一步步走下水泥台阶。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声,又一声,沉甸甸的。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停了停。
从楼梯间的窗户能望见家属院的小路,被雨打得泛着水光。
几盏路灯早早亮了,晕开一团团黄蒙蒙的光。
光里雨丝斜斜地飘,密得像筛下来的银线。
她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继续往下走。
一楼王政委家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炒菜的滋啦声,还有孩子背诗的声音:
“红军不怕远征难……”
门缝里飘出油烟气,是炝锅的葱花味儿。
白芊芊加快脚步,推开了单元门。
冷风夹着雨点劈头盖脸砸过来。
她撑开那把旧油纸伞,竹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伞面是赭石色的,边角已经磨损,雨水渗进来,在伞布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刚走出几步,身后单元门“砰”一声被撞开。
顾寒洲站在门洞里,没打伞。
军绿色的衬衫很快被雨打湿,贴在宽阔的肩背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什么。
可最终只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拳头攥紧,又松开。
白芊芊没回头。
油纸伞在风里摇晃,她用手紧紧攥住伞柄,骨节泛白。
脚步踩进积水里,布鞋彻底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轻响。
路边的冬青被雨洗得发亮,叶片上挂满水珠。
拐过锅炉房时,她听见二楼某个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也许是安倩,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她没有抬头看。
家属院大门越来越近。
岗哨的小战士还站在那儿,雨衣帽檐滴着水。
看见她独自出来,小战士眼里闪过诧异,随即立正,敬礼。
白芊芊冲他点点头,伞沿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出大门时,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这儿。
也是下雨天,她提着网兜,兜里装着新做的棉被,针脚细细密密。
顾寒洲在门口接她,接过网兜时说:
“怎么不打个电报?我好去车站接你。”
那时他眼里还有点笑模样。
如今雨还是雨,路还是路,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柏油马路被雨水冲刷得黑亮,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轮子溅起一串水花。
白芊芊沿着路边的梧桐树走。
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雨下得大了些,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自已的影子。
帆布包越来越沉,勒得肩膀生疼。
这一世,她要为自已而活。
她要活得精彩。
顾寒洲,我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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