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华亭县东门外的慈云寺重修落成。,据说始建于唐,历经兵火,几度废兴。这一回是县里几位乡绅捐资重修,前后修了三年,方才完工。开寺那日,合县轰动,男女老幼,争往观瞻。,便带着顾青林同去。,比元宵看灯还热闹。顾青林被父亲牵着手,挤过人群,进了山门。迎面是天王殿,穿过院子,便是大雄宝殿。殿宇新修,金漆耀眼,****像端坐莲台,慈眉善目,俯视众生。,顾青林便跪在一旁,学着父亲的样子磕头。,只觉得高大得吓人,又亲切得古怪——那低垂的眼帘,仿佛真在看他。,顾言被一位相识的僧人请去吃茶。顾青林不愿去,便央求父亲让他自已逛逛。顾言叮嘱了几句“不可乱跑”,便随那僧人去了。。
慈云寺很大,前后有好几进院落。顾青林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座偏殿前。
这殿比大雄宝殿小得多,也冷清得多,香客们都不往这边来。殿门半掩着,里头暗暗的,看不清供奉的是什么菩萨。
顾青林推门进去。
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檀香,倒像是什么干枯的花瓣混着尘土的味道。殿中光线昏暗,只有屋顶亮瓦漏下几柱光,照在正面的墙壁上。
墙上画满了壁画。
顾青林一下子看呆了。
那壁画也不知是哪一朝画师的遗笔,虽已斑驳,颜色却还鲜明。画的是佛经故事——天女散花。
正中间一位天女,衣带飘飘,立于云端,手中花篮微微倾斜,各色花瓣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她身后跟着一众侍女,有的捧花,有的执幡,有的奏乐,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最奇的是那天女的面容——圆润饱满,眉眼含笑,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正要开口说话。她头上梳着双环望仙髻,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金花。
顾青林呆呆地望着,不知不觉走近了几步。
那些花瓣仿佛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就觉得它们在飘。一片、两片、三片……从篮中洒落,悠悠地往下坠,坠到一半,又随风扬起。
顾青林揉了揉眼睛。
壁画还是壁画,天女还是天女。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殿里静得出奇。外面的喧闹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那几柱阳光里,有细细的尘埃飞舞,亮晶晶的,像活的。
顾青林又走近一步。
忽然,他觉得脚下一空。
不是摔倒,是那种踩空的感觉——像夜里做梦,梦见自已从高处掉下来,猛地一惊。
但这一次他没醒。
眼前的壁画忽然变得极大,极近。那天女的手,那花篮,那飘飞的花瓣,都在眼前了。他甚至能看清花瓣上的纹路,能闻到花香——
真的有花香。
顾青林低头一看,自已脚下踩的,竟是软软的云彩。
云彩?他吓了一跳,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已已经站在一片虚空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下里全是茫茫云海,远处隐隐有山峰浮现,金碧辉煌的宫殿在云中时隐时现。
他回头一看——
那壁画还在,只是变成了一道门。门这边是云海仙境,门那边是昏暗的偏殿,还能看见殿中那几柱阳光。
顾青林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你是谁家孩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清脆如铃。
顾青林猛回头,只见方才画中的天女,正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含笑望着他。
她没有站在云端,而是踏在虚空里,衣带无风自动,飘飘若飞。手中还托着那只花篮,篮中花瓣满满的。
顾青林结结巴巴道:“我……我是华亭县的……我爹叫顾言……”
天女笑了。
她笑起来更好看,眉眼弯弯,嘴角的弧度跟画上一模一样。
“不怕。”她说,“既来此处,便是有缘。”
她伸手从篮中拈起一片花瓣,轻轻一吹。
那花瓣飘飘荡荡,落在顾青林肩上。顾青林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肩膀散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
“随我来。”天女转身,向云海深处走去。
顾青林不由自主地跟上。
云海深处,是另一番天地。
有亭台楼阁,皆是七宝妆成;有奇花异草,四时同时开放;有白鹤翔舞,有凤凰和鸣。三五成群的仙女,或倚栏观鱼,或凭几弈棋,或执卷吟诗,见那天女来,都含笑点头,又看看顾青林,眼中露出好奇之色。
天女领着顾青林来到一座小阁中。
阁中陈设雅致,有一张小几,几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尚冒着热气。窗外是一株大桂花树,开得正盛,甜香一阵阵飘进来。
“坐。”天女说。
顾青林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手不知往哪儿放。
天女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顾青林捧起来喝了一口。那茶香得古怪,咽下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清透了,先前隐隐有些咳嗽的毛病,竟一下子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天女问。
“顾青林。”
“青林……”天女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青林黑塞之间,倒是个好去处。”
顾青林听不懂,也不敢问。
天女又问他几岁了,家中还有何人,念的什么书。顾青林一一答了。
说着说着,他渐渐不紧张了。那天女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让人听着就觉得安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女站起身来,从篮中拈出几片花瓣,放进一个小荷包里,递给顾青林。
“该回去了。”
顾青林接过荷包,心中忽然有些不舍。
“我……还能来么?”
天女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抬手一指——
顾青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云海翻涌,隐约可见一扇门,正是他进来时的壁画。
他回头想再说句话,却见天女已转过身去,只留一个背影。她头上的双环望仙髻,簪着那朵小小的金花。
顾青林张口欲呼——
脚下一空。
“青林!青林!”
顾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青林睁开眼,发现自已正坐在偏殿的地上,背靠着墙,面前是父亲的焦急的脸。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顾言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叫我好找。”
顾青林愣愣地望着那壁画。
天女还站在那里,衣带飘飘,花篮微倾。她头上的双环望仙髻,簪着那朵小小的金花——
等等。
顾青林揉了揉眼睛。
金花还在,但天女的发髻……刚才分明是双环望仙髻,如今却变成了单螺髻,斜斜地堆在一边,像刚睡醒还没梳好。
“爹,”他扯扯顾言的袖子,“你看那画上的天女,发髻是什么样?”
顾言抬头看了看:“单螺髻。怎么了?”
“刚才……”顾青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刚才明明是双环髻。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朵金花簪在双环之间,格外好看。
顾言不以为意:“壁画年久,或许画师画了两层,底下那层露出来了。走吧,天快黑了。”
他牵着顾青林往外走。
顾青林边走边回头,直到走出月洞门,那偏殿消失在视线里。
他摸了摸怀里——
有个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荷包,绣着缠枝莲花,里面鼓鼓囊囊的。
打开来,是几片干枯的花瓣。
那夜回家,顾青林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那荷包放在枕头底下,一会儿拿出来看看,一会儿又塞回去。花瓣确实在,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簌簌响,可那香味还在,清幽幽的,像桂花,又不全是。
他想不明白。
明明是做梦,怎么会有这荷包?
明明是做梦,天女的发髻怎么会变?
他想起天女最后那句话——“青林黑塞之间,倒是个好去处。”
什么意思?
青林是他的名字,黑塞又是什么?
想着想着,困意上涌,迷迷糊糊睡去了。
梦里没有天女,没有云海,只有一个声音,低低地念着什么。像是诵经,又像是吟诗,听不真切。那声音忽远忽近,飘飘忽忽,念到最后一句时,忽然清晰起来:
“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顾青林猛然惊醒。
窗外月明如昼,四野寂静,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他摸了**口那枚墨痣——烫烫的,像刚被热手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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