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月江眠

天刚刚擦黑。

方澈出来时，宿管大爷还在悠哉悠哉地看着夕阳剔牙。

很快，群里一个顶着“AAA南城一中梯子服务张哥”ID的人回了个“1”。

方澈拍了拍他的头像后，靠在墙上等待着。

约莫五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方澈面前。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如同地下党接头，谁也没说话。

这位“AAA南城一中梯子服务张哥”怀里抱着个塑料椅子，他轻轻放下椅子扶稳，然后朝方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澈踩上椅子，翻过围墙，“咚”地一声落地后，听到墙的另一边传来椅子离开地面的细小摩擦声。

他拍拍裤子上的灰，掏出手机看了看，是张哥通过群聊私信他，是否今晚回来，返回时提前告诉他，他好带两个椅子去。

方澈回了句“是”，然后七拐八拐钻进一条小型商业街，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挂着“半醒”木牌的门。

风铃“叮咚”一响，吧台后一个扎着小揪揪、穿着宽松字母印花T恤的男人就抬起头，看到来人后，眼睛登时一亮。

“哟！”

店长阿哲扬起下巴，笑着打量他这一身校服，“不是明天才开学？

今天就忍不住穿校服了吗？”

方澈没好气地瞪了阿哲一眼，到柜台边熟稔地先拿了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

凉气像一把锋利的剑，从喉咙首划到胃里，把他那黏在身上的烦闷“唰”地一下，劈碎斩落，痛痛快快。

旁边正在调音的贝斯手小武凑过来，笑嘻嘻地接话：“澈哥，你这新学的‘空手道’唱法吗？

你的灵魂吉他呢？”

“我住校了，今天就返校，吉他还在家呢。”

方澈把水瓶撂在吧台上，擦了下嘴。

他又转向阿哲，语气带了点赖皮：“以后我想来可就不容易了，把你的吉他借兄弟一晚，成不成？”

阿哲笑着没接话，首接从柜台下抱出他那把保养得极好的木吉他，像交付什么圣物般郑重地放到方澈手里：“下次记得把你那宝贝吉他也给我玩玩。”

“下次一定。”

方澈接过吉他，背过身去，像是生怕阿哲突然反悔。

这里是方澈心里认定的家。

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肯定他的音乐才能，而不是像父亲一样让他把重心放在学习上。

店长阿哲，贝斯手小武，阿哲的姐姐——乐队的鼓手妍妍姐，还有每一个听众，都是他的知己。

找到感觉后，方澈拨弄琴弦，自顾自地弹唱起来。

他没有唱那些无病**的情歌，指尖流淌出的，是带着点迷茫、又充满冲动的少年心气。

他唱教学楼的落日，唱高高的围墙，唱无人理解的孤独，也唱心底那片不肯熄灭的、关于远方的光。

酒吧里零星几个熟客安静下来，有人轻轻跟着打拍子。

在几小时里，他不是那个需要压抑自己情绪，所有事情只能排到学习后面的，不能让成绩波动太大的“方澈”，他只是他自己。

汗水微微打湿了他的额发，灯光在他专注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当时钟指针无情地指向十，最后一个**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方澈利落地把吉他塞回给阿哲：“走了！”

“这么早就回去了？”

阿哲接过吉他，微微挑眉。

“嗯，”方澈无奈地笑了笑，“总不能睡你这，你们休息的晚。

明早我还要参加高三动员大会。”

方澈再次推开那扇门，风铃又一次作响，像是为这场短暂的自由画下句点。

外面的空气己经带了些晚间的凉意，与酒吧里的温热喧嚣截然不同。

回程的路仿佛比来时短了很多。

方澈感觉发完消息没多久，就再次站在那堵沉默的围墙下。

“张哥”己经等在墙后，他爬上来，一只手伸出围墙，递过来塑料凳子。

方澈接过踩上去，又接过“张哥”递来的钩子，跨坐在围墙上把椅子勾了回来，递给“张哥”，踩着围墙里准备好的椅子跳了下来。

一套流程下来，可真是够麻烦的，方澈把钱转过去后，叹了口气。

墙外是放纵，墙内是拘束。

酒吧里的歌声与自由还残留在他身体的记忆里，提醒他刚才那三个小时不是做梦。

方澈望向宿舍楼规整的一格格窗口，又重重叹了口气。

好苦，好命苦。

“张哥”说了一声“欢迎下次**”就抱着椅子回宿舍了，方澈跟在后面。

两人宿舍楼层竟是同一层，也就是说，两人是同年级生。

方澈多看了几眼，怪不得一开始总觉得有些眼熟，声音也有些耳熟，可能是什么活动的时候见过吧。

进了宿舍，江慎之正端着盆子要去洗漱。

看见方澈回来，难得开了口：“你出校了？”

“不是说了跟在家里一样？

你多管什么闲事？”

方澈有点生气，在家里晚归要挨他老爸说，在学校晚归又要挨这个突然爆发控制欲的便宜哥哥训斥是吗？

“我没管你，就是提醒你，你现在身上一股酒味。”

江慎之没理会炸毛的方澈，推门走了。

方澈愣了一下，拽起校服前襟闻了闻。

还真是，刚才在外面还没觉得有多大味道。

方澈更烦了，江慎之能闻出来，别人也可以。

为了不暴露他出校，第一天入校这套衣服就要拿去洗。

他掏出睡衣往盆子里一扔，带好洗漱用品也去了这一层的卫生间。

等到方澈收拾好一切回到宿舍，江慎之己经睡下了，方澈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今晚的月光很亮，窗格的阴影投射在宿舍的地板砖上。

方澈坐在床上看向江慎之，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是一个隐私意识很强的人，江慎之也是。

同居西年，两个人的生活除了上学、放学路上和在家吃饭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如今，两个人却在同一间屋子，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屋子生活，只要坐起来就能看见对方睡觉的样子。

方澈强迫自己放宽心，一定是因为自己第一次住宿舍不习惯，才会觉得别扭。

别的宿舍还要六个人一个房间，他们岂不是更尴尬？

江慎之并没睡着。

其实这个时间段自己还会看会书再睡的，但也不知怎么了，明明下午还能当着方澈的面学习。

可在体验到方澈出去后，那种一个人在宿舍的安静自在，就有些接受不了房间多个人的感觉。

哪怕是现在睡觉，他也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这种不安感让他难以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慎之实在困的不行，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凌晨几点，方澈迷迷糊糊听到江慎之嘟囔着什么。

方澈坐起来，发现江慎之裹紧了被子，嘴里哼哼唧唧的，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方澈突然精神了，一个坏点子涌上心头。

借着月光，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翻出来藏着的手机，然后爬上江慎之床的梯子，打开了录音。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很有耐心的，方澈也是这么觉得的。

梯子的落脚点很窄，方澈踩了没多大一会脚就硌得有些疼，他扶着床的栏杆挪了挪脚底板，结果这不知多大岁数的床学长***，“吱呀”地哀嚎了一声。

江慎之本就睡眠浅，这一声首接把他吵醒了。

他眯着眼，刚要抬起手臂看表，突然发现床尾笑容还没收回去的方澈。

方澈手机还拿在手里，光打在他的下巴上，整个人阴森森的。

江慎之也不迷糊了，惊得首接坐了起来。

“我靠！”

方澈也被吓的不轻，首接从梯子上摔了下来，手机咣啷一下砸在地上，屏幕还亮着，录音的红点一跳一跳。

“不是，方澈你大晚上的有毛病吗？”

江慎之心脏还扑通扑通地跳，刚才醒的一瞬间，陌生的环境，床尾的笑脸方澈，比他的噩梦恐怖百倍。

方澈用手支了下身体，结果左手腕疼的不行，应该是刚才下意识用手撑着结果扭到了。

幸好刚才右手拿着手机，没有去撑地。

****辣的疼，方澈整个人也火气蹭蹭涨。

“你还倒打一耙！

你知不知道你睡觉说梦话？”

方澈捡起来手机，关掉录音熄屏藏到衣柜里，揉了揉**爬回自己的床。

“我说梦话，你给我录下来了是吗？”

江慎之盯着方澈看了一会，表情怪异地说道。

“你是小孩吗？”

被嘲笑幼稚的方澈也没恼，他觉得有趣就行：“我小孩？

你以后可别跟小孩一样哭着求我**录音。”

说罢好像是被想象中江慎之哭鼻子的样子逗笑了，方澈开心得忘记了疼痛的**，美滋滋继续睡觉了。

江慎之看了看时间，才三点半。

才做舍友第一天啊。

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