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孤女传

阿剌罕那破锣嗓子喊完，周遭除了雨声，便只剩下金兵皮靴踩踏泥水的吧唧声。

赵徽瑜没动。

身上那具**己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是块泡了水的朽木，死沉死沉地压在她脊梁骨上。

她把脸贴在烂泥里，借着那一瞬即逝的惨白电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周遭。

这是一处荒废的驿站。

断壁残垣像鬼牙一样戳向黑天，东边是一排塌了半边的马厩，西边几间漏风的土屋勉强亮着火光。

离她不远的拴马桩子上，绑着个哆哆嗦嗦的人影。

李十七。

这厮原是随行的文书小吏，平日里最是惜命，刚才乱起来的时候想趁机开溜，没跑两步就被那帮金人骑马套了回来，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这会儿正挂在柱子上淋雨示众。

废物。

赵徽瑜收回目光，身子像条在淤泥里游走的蛇，一点点从尸堆的缝隙里往外挪。

风向变了。

刚才还是乱刮的旋风，这会儿那是实打实的北风，卷着雨星子首往东边的马厩里灌。

那几间土屋里传出划拳喝酒的动静。

赵徽瑜屏住呼吸，手肘撑着地面，贴着墙根那一溜荒草，爬到了土屋破损的窗框下。

窗户纸早烂光了，里头的热气混着烤肉的焦香飘出来，勾得人胃里一阵痉挛。

“明天过了界河，就是咱们大金的地界！”

阿剌罕的声音即便隔着风雨也听得真切，这**显然是喝高了，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把桌案拍得震天响，“南人骨头软，不给点颜色看看，他们不知道谁是主子。

去，挑十个模样最俏的汉女，明儿一响，活人祭旗！”

赵徽瑜藏在窗下的手指猛地扣进了泥土里。

屋里有随从谄媚地笑：“百夫长英明！

那个姓赵的宗室女我看就不错，眼神太野，留着是个祸害，不如……那个不行。”

阿剌罕打了个酒嗝，语气里透着股让人作呕的黏腻，“那丫头……嘿，眼神像狼。

这样的烈马，骑起来才带劲。

我偏要留着她，带回草原做妾，让她天天跪着给我洗脚，那才叫把大晏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一阵哄笑声爆发出来，震得窗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赵徽瑜那张涂满泥污的脸上，没半分羞愤，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她在脑子里极快地过了一遍驿站的格局。

马厩在东，连着堆草料的棚子；土屋在西，风从北往南吹。

一旦起火，借着风势，这把火能把整个东边连锅端。

她没再听下去，悄无声息地退回黑暗中。

手里的短刀还沾着那个金兵的血，黏糊糊的。

她摸到李十七身边，那厮正被雨淋得半死不活，忽然感觉脖子上一凉，刚要叫唤，一张满是泥腥味的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想活命就把嘴闭严实了。”

赵徽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李十七瞪大了眼，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女人。

绳索被割断的瞬间，李十七腿一软就要瘫在地上，赵徽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听着，我不跟你废话。”

她手里的刀尖顶在他腰眼上，“这驿站只有马厩那边没人守。

你过去，假装逃跑慌不择路，把那几盏挂在草料堆旁的油灯给我撞翻了。”

李十七浑身筛糠，拼命摇头，眼里全是哀求。

这哪是逃命，这是送死啊。

“不去？”

赵徽瑜冷笑一声，那双眼里透出的寒意比这雨夜还渗人，“阿剌罕刚才说了，明天要烧十个活人祭旗。

你既然不想动，那我现在就成全你，大不了我自己去放火，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借你的人头用用。”

刀尖刺破了皮肤，痛感让李十七瞬间清醒。

横竖是个死，搏一把兴许还能活。

他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等等。”

就在李十七转身要往雨里钻的时候，赵徽瑜忽然拉住他。

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臂那道旧伤口上一划，鲜血涌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一手血糊在李十七的脸上、脖子上，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抹墙灰。

“这……这是作甚？”

李十七吓傻了。

“不想被金兵一刀砍了，放完火就立刻躺在草堆边装死。”

赵徽瑜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阴恻恻的，“这一脸血，看着像刚才被打昏死过去的。

记住，你是晕在那儿的，不是跑过去的。”

李十七被她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融进了雨幕里。

赵徽瑜没闲着。

她猫着腰钻到了堆放杂物的棚架子底下，用刀飞快地在干燥的房梁木柱上刮蹭。

木屑纷飞，混着她从怀里掏出的那点没湿透的火绒，被她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口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像只幽灵一样摸到了关押女眷的囚车旁。

那其实算不上车，就是几根粗木头钉的大笼子，上面盖着雨布。

守卫大概是嫌雨大，都躲到屋檐下避雨去了。

赵徽瑜蹲在笼子的一角，把短刀**那把生了锈的大铁锁环扣里。

她不敢首接撬开，那是找死。

她只是用巧劲，一点点地别着锁芯里的弹**。

咔哒。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那是锁舌松动的动静。

她松了口气，把锁重新挂好，看着只像是虚掩着。

远处，马厩的方向，一点豆大的火光忽然在黑暗中跳了一下。

紧接着，像是被风扯大了一般，那火苗子蹭地一下蹿上了房梁。

风，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