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突袭与彩排,林浩才意识到自已一直屏着呼吸。——金属、机油、远处垃圾站飘来的酸腐——灌进他的肺部。他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小雅的弟弟。下周三到**。谈彩礼。,噼里啪啦砸在他刚铺好的计划图纸上。协议今天才签,搬家明天才开始,而第一次重大考验已经提前六天叩响大门。,快步走向女工宿舍楼。保安室的大爷正打瞌睡,电视里播放着午夜剧场。林浩敲了敲玻璃窗。“找谁啊?”大爷眯着眼问。
“质检部苏小雅,急事。”
“这个点……”大爷看了眼挂钟,十点二十,“女工宿舍十点锁门,不能进了。打电话吧。”
林浩退到宿舍楼外的路灯下,拨通苏小雅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喂?”她的声音很小,**里有流水声,大概在洗漱间。
“我刚接到一个电话。”林浩直入主题,“你弟弟苏小明,说下周三到**,要跟我谈彩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女工说笑声。
“他怎么会……”苏小雅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还没告诉他你的****。”
“他说是你给的号码。”林浩皱眉,“还说,你告诉他我在**开厂。”
“我没有!”苏小雅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随即压低,“我怎么可能……我跟我妈说你在技术部工作,是骨干。一定是她自已添油加醋,跟我弟说成开厂了。”
林浩靠上路灯杆。金属杆子被夏夜烘得温热。
“现在的问题是,他下周三就到。我们原计划有一周时间准备,现在没了。”他顿了顿,“而且他电话里语气很硬,彩礼要二十万起步,‘可以商量’。”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吸气的声音。苏小雅在努力平复情绪。
“对不起。”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让林浩熟悉的、质检员面对瑕疵品时的冷静,“这是我的问题,我会处理。你不用……”
“协议第三条。”林浩打断她,“‘双方需共同应对各自家庭带来的挑战,不得单方面承担或回避’。现在你弟弟认定我是你未婚夫,要谈彩礼。这就是需要共同应对的挑战。”
苏小雅沉默了几秒:“那你说怎么办?”
“明天搬家照旧。但今晚我们需要提前彩排。”林浩看了眼时间,“现在十点半,你还能出来吗?老地方,紧急会议。”
“宿舍锁门了。”
“一楼洗漱间的窗户,对着后面的绿化带。”林浩说,“我见**班女工从那里溜出去买宵夜。”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见。”苏小雅挂了电话。
---
二
苏小雅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对着洗漱间镜子看了自已一眼。
镜中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因为刚洗过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头。她身上穿着最旧的那套睡衣——浅粉色,领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处不起眼的脱线。
不能穿这个出去。
她快步回到四人间宿舍。另外三个床位的室友都已经躺下,一个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调得很小;一个戴着耳机听歌;靠门那张床空了——李梅今晚值夜班。
苏小雅从床下拉出行李箱,打开,翻出几件叠放整齐的便服。手指在一条淡蓝色连衣裙上停顿了一下,又移开,最终选了最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换衣服时,靠窗的室友抬起头:“小雅,这么晚还出去?”
“有点事。”苏小雅含糊应答,把睡衣塞进枕头下。
“找李梅姐?”
“嗯。”她顺水推舟地承认,套上帆布鞋。
“帮我带瓶可乐呗?冰的。”室友递过来五块钱。
苏小雅接过钱,点点头。走出宿舍门时,她听见身后压低的笑语:“肯定是去见男朋友啦,最近神神秘秘的……”
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她走到一楼洗漱间,推开最里侧的窗户。窗台不高,外面是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她撑着手臂翻出去时,帆布鞋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落地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女工宿舍楼背面是厂区围墙,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林浩就站在光圈边缘,背对着她,正在看手机。
他换了件深灰色POLO衫,工装裤,还是那双半旧的运动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比预计快。”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头发湿的。”
“刚洗过。”苏小雅下意识拢了拢头发,“走吧,这里容易被巡夜保安看见。”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绿化带,拐进通往厂区后门的小路。这个时间点,路上几乎没人,只有远处仓库区还有装卸货的动静。
“你弟弟什么情况?”林浩边走边问,“我需要知道基本信息,才能编故事。”
苏小雅沉默了几步:“苏小明,二十二岁,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在老家县城打过几份工,都干不长。去年说要跟人合伙开奶茶店,把我攒的三万块钱借走了,店没开成,钱也没还。”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质检数据。
“这次要买房?”
“看中了县城新区的一套房子,首付二十万,家里凑了十五万,还差五万。”苏小雅顿了顿,“我妈觉得我有‘男朋友’了,就该让男朋友出这笔钱。我弟大概觉得,既然你能‘开厂’,二十万彩礼应该不算什么。”
“**不知道你的真实收入?”
“知道。”苏小雅的声音低下去,“但她觉得,女儿在**,肯定有额外收入。厂里包吃住,我工资应该全存下来,给家里用。”
林浩没接话。这种逻辑他太熟悉了——老家那些亲戚总觉得,在**打工的人,口袋里随时能掏出几万块钱。
大排档今晚生意冷清,只有两桌客人。老板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这么晚还来?”
“有点事。”林浩选了最角落的位置,“两瓶矿泉水。”
“不来点吃的?”
“不用,谢谢。”
老板撇撇嘴,拿来两瓶冰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桌上洇出两个湿圈。
苏小雅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冷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清醒了些。
“我们需要统一几个关键信息。”林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笔——技术员的习惯,“第一,我的‘厂’是什么情况。不能说得太大,否则后续容易穿帮。也不能太小,否则二十万彩礼显得不合理。”
“可以说是个小加工厂,做电子配件代工。”苏小雅提议,“你懂技术,这个领域说得通。”
林浩在笔记本上记录:“规模呢?”
“二三十人,年流水几百万。”苏小雅显然想过这个问题,“刚好够维持体面,又不会让人期待太高。”
“好。”林浩写下,“第二,我们怎么认识的。你之前的说法是在项目组,这个需要扩充细节。”
两人花了二十分钟编织故事:半年前,质检部发现一批主板存在偶发性故障,技术部成立专项组排查。林浩是组长,苏小雅是质检方代表。连续一周加班到深夜,一起吃过宵夜,聊过各自老家。故障解决后,林浩请项目组吃饭,单独送她回宿舍。之后开始偶尔一起吃饭,三个月前正式交往。
“时间线要能对上实际工作记录。”林浩提醒,“王经理可能会查。”
“项目是真的,去年十一月,**T贴片机参数漂移事件。”苏小雅准确报出时间,“我们确实一起加过班,有记录。”
林浩看了她一眼。她记这些细节的精准程度,不亚于他记技术参数。
“第三,彩礼问题。”他写下这个标题,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你弟弟要二十万,我们不可能给。需要一套说辞。”
苏小雅握紧水瓶:“就说……我们打算在**买房,钱都存作首付了。彩礼按我们老家习俗,六万六,图个吉利。”
“六万六他也不会满意。”
“那就分期。”苏小雅咬了咬下唇,“先给两万,剩下四万六,等我们买房后一年内给清。如果他不同意,就说最多三万八,一次性结清,以后不再有经济往来。”
林浩挑眉:“你打算真给这笔钱?”
“给。”苏小雅迎上他的目光,“协议里写了,家庭事务产生的财务支出,原则上由各自承担。这三万八,我会从我的积蓄里出。但你需要在谈判时配合我,表现出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你确定?三万八不是小数目。”
“确定。”苏小雅的声音很轻,但坚定,“这是我自已的事。你帮我演这场戏,已经是在帮我了。”
林浩没说话,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你弟弟来了住哪。”他写下新一条,“夫妻房申请的是双人间,但他来了,我们不可能让他住进来。”
“就说宿舍规定,夫妻房不允许其他家属长住。”苏小雅显然也想过,“给他订厂外的招待所,钱我出。但不能让他知道具体房号,否则他会天天来闹。”
“招待所一天八十,一周五百六。”林浩快速计算,“如果他赖着不走……”
“那就买张回程票,送他走。”苏小雅的眼神冷下来,“我了解他,他吃不了苦。在**住三天,发现讨不到更多好处,自已就会走。”
林浩合上笔记本。彩排到此,基本框架有了。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你弟弟如果坚持要去看我的‘厂’,怎么办?”
苏小雅沉默了。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林浩忽然开口:“其实有个地方,也许能用。”
“哪里?”
“我大学同学在龙岗开了个小作坊,确实做电子配件,十几个人。”林浩说,“我偶尔会去帮忙解决技术问题。如果你弟弟坚持要看,可以带他去那里转转。但需要提前跟我同学打招呼。”
“可靠吗?”
“可靠。大学上下铺,欠我个人情。”林浩顿了顿,“去年他厂里设备出问题,差点整批货报废,我连夜过去修好的。”
苏小雅松了口气:“那就好。需要多少钱打点,我出。”
“不用,一顿饭的事。”林浩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苏小雅想了想:“我弟弟可能会打听我们的……感情状况。比如怎么求婚的,以后打算在哪生活,什么时候要孩子之类的。”
“求婚可以说是在***公园,看日落的时候。”林浩说得很自然,“以后在**发展,孩子等经济稳定了再说。这些细节,明天我们可以列个清单,逐项统一口径。”
“好。”苏小雅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下午三点,*栋512见。”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不用,被人看见不好。”
“现在我们是‘未婚夫妻’,被人看见才正常。”林浩也站起来,声音平静,“而且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苏小雅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安静。厂区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主干道的路灯还亮着。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女工宿舍楼后的绿化带时,林浩停下脚步:“就这里吧,再往前有监控。”
苏小雅点头,走向那扇敞开的洗漱间窗户。爬上去前,她回头看了林浩一眼。
“谢谢你。”她说,“今晚,还有……所有事。”
“协议内容。”林浩回答,“不用谢。”
苏小雅翻进窗户,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林浩站在路灯下,等了几分钟,直到看见四楼某个窗户亮起灯——那是苏小雅宿舍的位置。
他转身离开,没注意到二楼另一个窗户后,有人正撩开窗帘一角。
张主任穿着睡衣,手里端着茶杯,眯眼看着楼下远去的身影。他喝了口茶,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小苏啊小苏,”他低声自语,“动作挺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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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林浩拖着行李箱站在*栋512门口。
行李箱很轻,里面只有几件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专业书和那个装存折的铁皮盒子。八人间住了三年,他居然没攒下什么像样的家当。
钥匙**锁孔,转动。门开了。
夫妻房比他想象中宽敞。一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和小厨房。客厅有张旧沙发和茶几,卧室里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虽然家具都是厂里统一配的廉价货,但至少干净,而且有扇朝南的窗户,阳光洒进来,地板上铺着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挂了几件女式衣服——苏小雅大概提前来放过东西。衣服不多,颜色都很素,整齐地排列在左侧。他把自已的衣服挂到右侧,中间空出明显的分界线。
刚收拾完,敲门声响起。两点五十八分。
林浩打开门。苏小雅站在门外,同样拖着一个行李箱,比他的还小一些。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有淡淡的黑眼圈。
“很准时。”林浩侧身让她进来。
苏小雅走进客厅,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在家具上快速扫过,最后停留在卧室敞开的门上——她看见衣柜里那明显的分界线,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我住客厅沙发就好。”她说,“卧室给你。”
“协议第五条,”林浩关上门,“‘居住空间公平分配,双方均有独立私人区域’。卧室归你,我住客厅。”
“但你……”
“我晚上经常加班,回来晚,睡客厅不影响你休息。”林浩语气不容商量,“而且客厅离门近,如果有人突然来访,我可以先应对。”
苏小雅沉默了几秒,点点头:“那谢谢了。”
两人开始各自整理。苏小雅的东西确实不多:几套换洗衣物、一套床品、一个小化妆包、几本书、一个相框——林浩瞥见照片上是她和一位老人的合影,应该是***。
她把相框放在卧室书桌上,正对床的位置。然后开始铺床单,动作麻利,床单被拉得平整无皱。
林浩把沙发套拆下来,准备换洗。沙发打开是张折叠床,宽度大概一米二,睡一个人勉强够。他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已的床单,也铺上。
整理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物品放置的细微声响。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壁。
三点半,基本收拾完毕。苏小雅从厨房探出头:“我烧了水,要喝茶吗?”
“好。”
两人在客厅茶几两侧坐下。苏小雅泡了两杯绿茶,茶叶是她自带的,有淡淡的清香。
“昨晚回去后,我又想了想。”她开口,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关于我弟弟可能会问的问题,我列了个清单。”
林浩接过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个问题,从“你们怎么认识的”到“以后孩子在哪上学”,甚至包括“过年回谁家”。每个问题后面都有苏小雅拟定的答案,有些还标注了“需林浩确认”或“视情况发挥”。
“很详细。”他说,“但问题太多,不可能全记住。”
“所以我们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把这些问题的答案过一遍,形成条件反射。”苏小雅的语气像个质检员在制定培训计划,“我弟弟观察力不强,但擅长抓漏洞。只要我们的说法有矛盾,他就能一直纠缠。”
林浩喝了口茶:“开始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像准备技术答辩一样,逐条核对“剧本”。
“你们第一次约会在哪?”
“厂区后门的川菜馆,点了水煮鱼和麻婆豆腐。你被辣得流眼泪,我递了纸巾。”——这是苏小雅的版本。
“不对,应该是我被辣得流眼泪。”林浩纠正,“我是湖南人,能吃辣,你是广东人,不能吃。这样更合理。”
苏小雅想了想,点头:“好,修改。”
“求婚具体场景?”
“***公园,上周六晚上七点半,日落时分。我拿出戒指,你说‘太突然了’,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戒指是周大福的基础款,价格三千八,现在放在你宿舍抽屉里——实际上去买一个,我出钱。”林浩说。
“戒指不用真买。”苏小雅摇头,“就说我舍不得戴,收起来了。他看不到实物,就不会深究。”
“聪明。”
“以后打算在哪买房?”
“龙华或者宝安,看工作发展。首付我们各出一半,贷款一起还。”苏小雅写下答案,“这个说法,能堵住他借钱的念头——我们自已的钱都不够。”
林浩看着她低头书写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小的影子,她抿着嘴唇,神情专注得像在检测精密元件。
“最后一个问题。”苏小雅翻到清单末尾,“‘你们是真心相爱才结婚的吗?’”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厂区的机器声隐约传来,像这个问题的**音。
“标准答案是‘当然’。”林浩说。
“但他可能会追问细节。”苏小雅抬起头,“比如,你喜欢我什么,我喜欢你什么。”
林浩沉默了几秒。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薄薄的雾障。
“可以说,”他缓缓开口,“我喜欢你的认真和独立。你在流水线上八个月零失误,这种专注让我佩服。你喜欢我的……可靠和技术能力。我帮你家修过电器,给你父亲寄过药。”
这些都是事实。协议第三十一条:“所有虚构信息应尽可能建立在真实基础上,以降低穿帮风险。”
苏小雅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够了。”她合上本子,“这些细节足够应付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半。窗外的阳光开始泛黄,黄昏将至。
“晚上我做饭。”苏小雅站起身,“算是搬家的第一顿饭。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厨房小,一个人就行。”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空的。从自已带来的袋子里拿出食材: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块瘦肉、一小袋米。
林浩坐在沙发上,能听见厨房里洗菜切菜的声音,规律而轻快。他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报道**的房价——龙华区均价又涨了百分之五。
新闻播完时,饭菜的香味已经飘出来。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肉丝、炒青菜、紫菜蛋花汤。苏小雅摆好碗筷,两人在茶几两侧坐下。
“条件有限,将就一下。”她说。
“已经很好了。”林浩拿起筷子,“我平时都是食堂或者外卖。”
两人安静地吃饭。电视里在播放一部老电视剧,音量调得很低。这种日常感让林浩有些恍惚——上一次在家里吃这样一顿饭,还是三年前春节回老家的时候。
“你厨艺不错。”他评价。
“自已做饭省钱。”苏小雅轻声说,“厂食堂一顿最少八块,自已做三块就够了。”
很实在的理由。林浩想起她那个三万八的计划,忽然明白这笔钱对她意味着什么——至少是一年的伙食费。
吃完饭,苏小雅收拾碗筷,林浩擦桌子。配合得意外默契,没有多余的语言,就像车间里两个熟练工在流水线上交接。
洗完碗,苏小雅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
“我今晚要去上夜校。”她说,“质量管理课程,九点半才回来。”
“需要送吗?”
“不用,厂区里有班车。”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弟如果提前打电话,你随机应变。万一情况失控,随时联系我。”
“好。”
门关上。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窗外渐起的蝉鸣。
林浩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那些问题和答案。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阿强?我林浩。有件事要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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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夜校教室在厂区培训中心三楼。三十多个学员,大多是年轻工人,想考个证书提升自已。苏小雅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笔记本摊开,但心思不完全在老师讲的质量管理七大工具上。
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每过几分钟,她就忍不住看一眼。
七点二十,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她戴上耳机点开。
“小雅啊,小明说他已经买好票了,下周三下午到**。你把男朋友电话号码给他了是吧?这孩子,也不先跟我说一声……对了,你让小林准备一下,咱们家虽然不讲究,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见面礼总要备一份吧?还有,你王婶说**那边现在流行‘三金’,虽然咱们不贪图这些,但该有的面子……”
语音还没听完,苏小雅直接长按删除。她盯着黑板上的帕累托图,那些柱状图形在她眼里扭曲成一张张索取的嘴脸。
同桌的李梅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你没事吧?脸色不好。”
苏小雅摇摇头,在纸条背面写:“家里的事。”
李梅了然,又写:“需要帮忙就说。”
课间休息时,苏小雅走到走廊尽头,拨通林浩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我母亲刚联系我了。”她直接说,“我弟确实下周三到。另外,她提到了见面礼和‘三金’。”
电话那头传来林浩平静的声音:“见面礼预算多少?三金需要买真的吗?”
“见面礼两百块以内,买点水果茶叶就行。三金不用真买,就说我已经有了,放在银行保险柜。”苏小雅顿了顿,“但以我弟的性格,他可能会要求看**或者实物。”
“那就说**在老家,实物为了安全存银行了。”林浩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坚持要看,可以带他去周大福柜台转转,但就说钥匙在你这,今天取不了。”
“好。”苏小雅松了口气,“另外,他可能会提出来要去你老家看看。”
“这个拒绝。就说我父亲病重,不方便接待。”
两人又核对了几处细节。挂电话前,林浩突然说:“对了,我同学那边联系好了。如果你弟弟坚持要看厂,随时可以安排。他厂里最近在做一批蓝牙耳机的配件,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谢谢。”
“不客气,协议内容。”
回到教室时,老师正在讲因果图。苏小雅盯着白板上的鱼骨图,忽然觉得她和林浩现在的处境,就像这张图——诸多原因导致一个结果:他们必须演好这场戏。而每个原因背后,又有更深层的原因,枝枝蔓蔓,最终都扎根在生活的泥土里。
下课是九点半。培训中心楼下,夜班班车已经在等。苏小雅上车时,看见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林浩抬起头,对她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车上还有其他下课的工人,有几个认识林浩的,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苏小雅压低声音。
“刚在技术部加班,顺路。”林浩说得很自然,“而且,未婚夫接未婚妻下课,正常。”
班车启动,驶过厂区的主干道。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明暗交替。
“剧本都背熟了吗?”林浩问。
“差不多了。”苏小雅看向窗外,“希望不要有太多即兴发挥的机会。”
“生活本身就是即兴发挥。”林浩说,“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剧本写厚一点。”
班车在*栋楼下停靠。两人下车,一起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走到五楼时,林浩忽然停下脚步。苏小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512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
林浩弯腰捡起来。袋子里是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还有一张卡片。他打开卡片,上面是打印的字迹:
“恭贺新婚。一点心意,望笑纳。——张”
苏小雅脸色微变。
“张主任。”她低声说,“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今天搬家?”
“昨晚他可能看见了。”林浩想起路灯下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而且夫妻房申请要经过他签字。”
“他在试探我们。”苏小雅的手握紧,“送这种私人礼物,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定在怀疑什么。”
林浩把点心袋拎在手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后,他打开塑料袋仔细检查——除了点心和卡片,没有其他东西。
“东西没问题。”他说,“但你的判断没错,他在试探。”
“那我们怎么办?”
“收下,明天去谢谢他。”林浩把点心放在茶几上,“表现得自然一点,就当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如果他问起细节,就按剧本说。”
苏小雅点头,但眉头依然皱着。
林浩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张主任那个人,很会挖人隐私。”苏小雅说,“如果他真想查,可能会去打听我们‘恋爱’的细节,甚至去问王经理。”
“王经理那边我有数。”林浩说,“他需要我结婚来稳定晋升,不会拆台。至于其他同事,我们统一口径,问题不大。”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清楚——多一个人关注,就多一分风险。
洗漱完毕,各自回房。苏小雅躺在卧室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厂区的霓虹灯牌彻夜不熄,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影。
她想起奶奶。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祥,那是她生命中少数无条件爱她的人。奶奶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小雅,以后要为自已活。”
可她到现在,还在为别人活。
客厅传来林浩翻书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忽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现在有另一个人呼吸。一个签了三十二条款项协议的陌生人,却可能成为她接下来一年里最紧密的“同盟”。
手机屏幕亮起,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我买好票了,周三下午三点到**北。让**来接我啊,顺便请我吃顿好的。”
她盯着“**”两个字,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周三下午三点。还有四天。
她闭上眼睛,开始默背剧本。
而在客厅,林浩躺在折叠床上,同样没有睡意。他手里拿着那个装存折的铁皮盒子,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里面的数字。
三万七。加上这个月的工资,能到四万一。如果下个月晋升成功,每月能多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再加上年终奖……
他算得很仔细,像在计算一块主板的功耗。
算到一半,他停下。想起苏小雅说“三万八我会从我的积蓄里出”时的表情。那种平静之下的疲惫,他太熟悉了。
他合上铁皮盒子,放回行李箱夹层。
周三下午三点。还有四天。
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天花板上晃动,像倒计时的秒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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