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尼可坝寨已是一片死寂。,重新落回神树,但再也没有发出往常清晨那清脆的“鸹鸪——鸹鸪——”啼鸣。它们挤在枝叶间,缩着脖子,黑豆般的眼睛齐齐望向寨子中心,像是在等待什么。。,面前摊开着三卷兽皮古籍。一卷《星象驳杂录》,一卷《地巫应兆篇》,还有最古老的那卷用古彝文写就的《松卜释疑》。油灯里的松明子已经添了三次,灯芯结了厚厚的炭花,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晃动扭曲。“血染神木,主地脉崩坏,生灵涂炭。贪狼吞月,应外邪入侵,刀兵之灾。二兆同现……”,那里有一行用朱砂后添的小字,笔迹潦草急切:“若双凶临门,必有大魔醒于九幽,吞童男童女精气以壮已身。首兆当现于子夜后,日出前,有稚子昏睡不醒,口鼻溢黑气如丝。”
他的指尖冰凉。
子夜后,日出前。
他猛地起身,推开竹窗。晨雾还未散尽,寨子里静得反常。往常这个时候,早该有炊烟升起,该有妇人捶打荞麦面团的“咚咚”声,该有孩童追逐嬉闹的喊叫。
可今天,只有雾,和死一般的安静。
罗鹄抓起察尔瓦披风,甚至来不及系好草鞋的带子,赤脚冲下竹楼。
他第一个奔向的是寨子东头的阿果家。
阿果是他堂兄的儿子,刚满六岁,是寨里最活泼的孩子,总爱追在罗鹄身后叫“小阿叔”。昨天祭祀前,他还偷偷塞给罗鹄一颗野山楂,眨着眼睛说:“小阿叔,祭祀完给我讲星宿的故事!”
竹楼的门虚掩着。
罗鹄推门的手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推开。
堂兄罗鹰蹲在火塘边,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凉透的苦荞粑粑,眼神空洞。堂嫂依玛跪在里间的矮床旁,肩膀一抽一抽,压抑的啜泣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阿鹰哥。”罗鹄低声唤道。
罗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手指了指里间。
罗鹄走过去。
阿果躺在铺着羊皮的矮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察尔瓦。小脸原本红扑扑的,此刻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白色。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阴影。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最刺眼的是他的口鼻。
一丝丝、一缕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正随着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地从鼻孔和微张的嘴角溢出。那黑气飘出寸许,便消散在空气中,不留痕迹,但那种阴冷、粘腻的感觉,却残留在罗鹄的感知里。
和昨夜松枝断裂时,从地底传来的那种气息……同源。
罗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探阿果的额头。指尖在离皮肤还有三寸时停住了——不是不敢,是某种无形的阻力。阿果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膜,冰冷,**,拒绝外界的触碰。
“什么时候发现的?”罗鹄的声音有些哑。
“天……天快亮的时候。”依玛哭得说不出话,罗鹰替她答道,“阿果夜里说冷,我给他加了床毯子。后来就没了动静,我以为他睡熟了。等鸡叫头遍,我想叫他起来**,怎么摇……怎么摇都摇不醒……”
罗鹰的声音哽住了,这个平日里能独自猎杀野猪的汉子,此刻佝偻着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罗鹄闭上眼,强迫自已冷静。他默诵《安魂经》的第一段,将一丝微弱的、属于毕摩的“灵觉”凝聚在指尖,再次缓缓靠近阿果的眉心。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层膜不是一层,而是无数细如蛛丝的黑线,从阿果的七窍延伸出来,又在皮肤下游走,最终汇聚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结成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旋涡。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一张一缩,像是……在呼吸。
在吞噬。
吞噬阿果微弱的生机。
“不是病。”罗鹄收回手,声音沉了下去,“是‘魇’。有东西在吸他的魂气。”
依玛的哭声骤然变大,又猛地捂住嘴,生怕惊扰了什么。罗鹰的眼睛红了:“什么东西?寨子里怎么会……”
话没说完,竹楼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
“毕摩!罗鹄毕摩在吗?!”
“我家阿吉也叫不醒了!”
“还有我家的妮薇!”
罗鹄霍然转身,冲出竹楼。
晨雾中,五六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惊恐。他们怀里都抱着孩子,小的三四岁,大的不过八九岁。每一个孩子都昏睡着,口鼻间萦绕着那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人心底发寒的黑气。
罗鹄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青白的小脸,最后望向寨子中央那三棵沉默的神树。
树冠依旧隐在雾霭里,但昨夜那种压抑感,非但没有随着天亮散去,反而更沉、更重,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贪狼吞月的余象还在天边残留一丝暗红。
血染神木的松枝,还插在**上,断口处的暗红色已凝固成丑陋的疤痕。
“把所有昏睡的孩子,都集中到**旁边的公房里。”罗鹄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点七盏油灯,按照北斗方位摆放。去个人,请阿普笃慕寨老过来。再去两个人,上山采这三种药草——”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硝过的羊皮,用炭笔飞快写下几味草药的名字:断肠草(微量)、回魂香、地衣松萝。
接羊皮的汉子手在抖:“断肠草……那是剧毒……”
“以毒攻毒。”罗鹄的眼神看向远处神树,“那黑气不是凡物,寻常草药碰之即腐。快去!”
众人慌忙分头行动。
罗鹄转身走回阿果家,从自已随身的鹿皮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罐里是他去年跟着寨老学习时,用七七四十九种向阳花草的晨露,混合三滴自已中指血炼制的“醒神露”。原本是给受惊失魂的人用的,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蘸了一点露水,点在阿果的眉心、胸口和掌心。
露水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蒸腾起一丝白烟。阿果周身的黑气似乎紊乱了一瞬,但那旋涡旋转得更快了,竟将白烟一丝不剩地吞了进去。
罗鹄的心沉了下去。
这“魇”,比他想象的更凶。
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一个清亮却焦急的女声:“罗鹄!罗鹄你在里面吗?”
是阿夏。
罗鹄快步走出去。晨雾中,一个穿着靛蓝绣花上衣和百褶裙的少女正跑过来,额头上带着细汗,背上的竹筐里装着半筐还带着露水的草药。她是寨里最好的采药人,也是罗鹄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我听说了!”阿夏气喘吁吁,一把抓住罗鹄的胳膊,她的手心温热,带着草药清香,“孩子们怎么回事?是不是跟昨晚的……”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满是惊惧。
罗鹄点了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你来得正好。我需要你帮忙看着这些孩子,随时注意他们气息的变化。还有,你认得‘鬼哭藤’吗?”
阿夏脸色一白:“认……认得。那东西长在背阴的坟地边,藤蔓碰到人会留下黑斑,三天溃烂……你要那个做什么?”
“《地巫应兆篇》里提过,‘鬼哭藤’性极阴寒,能暂时冻结邪气流转。”罗鹄语速很快,“不一定要用,但得有备无患。你敢去采吗?”
阿夏咬了咬下唇,看了一眼竹楼里昏睡的孩子们,重重点头:“敢!我知道老坟山那边有一片。我这就去!”
“小心些,带上这个。”罗鹄从鹿皮囊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三角形符包,里面装着磨碎的雄黄和朱砂,“别让藤蔓直接碰到皮肤。”
阿夏接过符包,深深看了罗鹄一眼,转身跑进还未散尽的雾气里。
罗鹄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抬头望向神树。
雾气流淌,树影幢幢。
他仿佛听见昨夜那低沉的声音,又在脚下的大地深处,缓缓翻了个身。
这一次,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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