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颠沛百日。,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尽的青山与雾霭。山路崎岖,人流渐稀,逃难的队伍走散了一批又一批,倒下的再也没能起来。,高烧渐渐退去,虽依旧瘦弱,却总算能自已走路。祖母的身子在一路颠簸里垮了大半,多数时候,只能靠父亲和小满养父轮流背着。。,性子爽利,一路上把知柑当成亲女儿疼,缝补洗衣样样都护着;小满养父周叔沉默寡言,却最是可靠,砍柴探路,从无怨言。。,把野果擦得干干净净递到她手上,夜里睡觉,永远守在她外侧,说要挡着野兽和坏人。,小小的心里多了一份依靠。
她知道,这便是旁人说的友情——不是朝夕相伴的热闹,是风雨同行里,把你放在心尖上。
这日午后,雾散山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小镇。
青瓦木屋,炊烟袅袅,镇口石碑上刻着两个字:云溪。
“有镇子!”周叔低呼一声,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
父亲沈敬亭望着那片烟火,紧绷百日的肩头终于松了松,回头看向妻女与祖母,声音哑却暖:“我们到地方了,就在这儿落脚。”
母亲宋令仪捂住嘴,眼泪无声落下。
百日逃亡,九死一生,她们终于有了一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云溪地处深山,消息闭塞,战火尚未烧到,民风淳朴。两家人凑尽仅剩的铜板,租下镇尾两间相连的土坯房,虽简陋阴暗,却能遮风避雨。
收拾屋子时,母亲从贴身布包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绣样,正是苏州家里没绣完的柑子图。
她轻轻抚平褶皱,眼底温柔:“等安稳了,娘给你绣完。”
知柑点点头,抱住母亲的腰。
家的感觉,一点点回来了。
父亲在镇上私塾找了份教书的活,虽薪资微薄,却能勉强糊口;周叔去山里砍柴打猎换粮,周婶和母亲一起接绣活、浆洗衣物,日子清贫,却安稳有序。
温小满每日跟着知柑,一起上山割草,一起溪边洗衣,一起听私塾里飘出的读书声。
他总说:“柑柑妹妹,以后我挣钱供你读书。”
知柑会把母亲蒸的红薯分他一半,小声说:“小满,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岁月若是一直如此平静,该多好。
可乱世从无真正的安稳。
这日,知柑奉母亲之命,去镇东杂货铺买针线。路过石桥时,几个镇上富家子弟迎面走来,见她衣着朴素、眉眼清秀,故意嬉闹推搡,将她撞翻在地。
竹篮摔出去,针线散落一地,滚进桥下流水里。
知柑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磕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再难,也要站直。
“住手。”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自桥那头传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力量,嬉闹的少年们瞬间噤声,纷纷回头。
知柑也抬头望去。
桥上立着一位年轻男子,一身合身的灰绿色军官制服,身姿挺拔如松,肩章干净利落。他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俊锋利,鼻梁挺直,唇线偏薄,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冷寂与沉稳。
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是镇守云溪的军官,谢仰之。
镇上人人都怕他,说他来历神秘,性子冷淡,从不多言,却军纪严明,护得云溪一时太平。
谢仰之缓步走下桥,目光扫过那几个富家子弟,眼神冷得像山涧寒冰:“云溪的规矩,是欺负弱小?”
少年们吓得脸色发白,一句话不敢说,狼狈逃窜而去。
桥上恢复安静。
谢仰之收回目光,落在地上的小姑娘身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膝盖渗出血丝,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受惊的小鹿,明明害怕,却倔强地抿着嘴,不肯哭。
他心头莫名一软,冷硬的眉眼稍稍缓和。
谢仰之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捡起滚落岸边的最后一根针线,递到她面前。
指尖干净,带着淡淡的硝烟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起来吧,地上凉。”
他的声音比刚才温和许多,低沉悦耳,像山涧清泉,一点点抚平她的委屈与慌乱。
知柑怔怔看着他,忘了伸手去接。
长这么大,除了家人和小满,她从未被一个陌生男子这样温柔对待过。
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军官。
谢仰之见她不动,索性将针线放进她手心,又顺手扶起她。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只轻轻一托,便让她站稳。
“有没有伤着?”他问。
知柑这才回过神,小脸微微泛红,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没……没有,谢谢长官。”
“不用。”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渗血的膝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从随身军包里拿出一小包白色伤药和干净布条,一并塞给她:“涂上,别发炎。”
不等知柑再说谢谢,他已转身,身姿挺拔地走上石桥,渐行渐远。
风吹起他制服的衣角,干净利落,孤绝却安稳。
知柑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伤药,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温小满气喘吁吁跑过来,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柑柑妹妹,我听说你被欺负了,刚才那个人是谁呀?好吓人。”
知柑轻轻摇头,把伤药紧紧攥在手里。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那双眼睛——
看过战火,见过生死,却在看向她时,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一天,云溪的风很软,石桥很凉。
沈知柑七岁的心里,第一次住进一个除了家人与挚友之外的人。
懵懂,青涩,干净,像一颗刚刚埋下的种子。
她还不懂爱情是什么,只知道——
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是她乱世里,第二束光。
回到家,知柑用谢仰之给的伤药涂好膝盖。
白色的药粉清凉,一点点止住疼。
母亲问起药从哪儿来,她小声说是一位好心长官给的。
母亲望着窗外,轻轻叹道:“乱世里,还是好人多。这位长官,看着面冷,心却是热的。”
知柑没说话,只是把剩下的伤药和布条,小心收进自已的小木盒里。
连同那一点点藏在心底的、连自已都不懂的悸动。
窗外,夕阳落下,把云溪的山影染成暖金色。
逃亡的苦难暂歇,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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