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惟

元武十二年，永宁侯府松鹤堂。

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南极庆寿香，青烟袅袅，缠绕着梁上精致的雕花。

暖阁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永宁侯府老夫人陈氏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面色和蔼，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而她身侧，正依偎着一位年方十五的少女。

少女着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动作，裙摆轻晃，宛如一朵盛开的石榴花。

她肌肤胜雪，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唇角微微上扬时，梨涡隐现，说不出的娇俏动人。

正是永宁侯府长房嫡长女，颜清妩。

“五妹妹，快别多礼了。”

颜清妩抬起纤纤玉手，虚扶了一下刚进门行礼的颜清越，声音清脆如银铃，笑靥如花，“祖母，您看，五妹妹这一来，咱们松鹤堂可就更热闹了。

以后啊，又多了一个娇娇软软的妹妹环绕在您膝下，您可得多疼疼妹妹才是。”

顾盼生辉，巧笑倩兮。

十二岁的颜清越站在原地，仰望着这位堂姐，眼中满是惊艳与仰慕。

她从钦州而来，父亲官位不高，母亲是商户女，自己见过的女子多是小官家眷、商贾之妇或农家姑娘，何曾见过这般钟灵毓秀的贵女？

《诗经·卫风·硕人》中有“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犀。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赞美人的句子，她从前只觉得是书中的想象，如今见了颜清妩，才知原来世间真有这似仙娥般的人物。

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这般美貌的女子，心肠定也如她的容貌一般善良美好。

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副仙姿玉骨的皮囊下，藏着一颗比蛇蝎还要狠毒的心。

这颗七窍玲珑心，算计了她的一生，毁了她的全家，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五妹妹，萧腾翼不但家世显赫，而且外形俊朗，一身武艺高强。

且他们鲁国公府后院人口简单，你嫁过去后，便能当家做主，无人掣肘。”

元武十五年，桃花灼灼的时节，颜清妩拉着颜清越的手，坐在她的闺房里，语气温柔，句句为她着想。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宛如慈悲的菩萨。

“你别看他们国公府现在没落了，可他深得上峰看中，是个难得的将才。

再者，有咱们永宁侯府在背后帮衬，他日后定能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妹妹，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堂姐我必不会害你！”

颜清妩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满是真诚和对幼妹的呵护。

那时的颜清越，早己对这位堂姐言听计从。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堂姐，我信你。”

……………………“清越，我萧腾翼对天发誓，只要你愿嫁于我，我此生府内定只你一人，永不纳妾。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校场之上，萧腾翼一身银甲，身姿挺拔，目光灼灼地看着颜清越。

他眉目俊朗，英气逼人，那一句句誓言，掷地有声，砸在颜清越的心上，让红了脸颊，动了心弦。

一头撞了进去，自此心中再无他人。

她以为，自己真是好命，有如此疼爱她的长姐和世间最好的男子，遇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

可如今，炼狱归来，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温柔保证，犹在耳边回响，却字字句句，都化作了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她成了瞎了眼、哑了喉、断了筋骨的死瘫子，被囚禁在废院三年，生不如死。

而他们，一个靠着她的嫁妆，靠着她的操劳，一步步爬上了武安将军的高位；一个借着她的手，将产业扩展到东盛全境，成为了人人羡慕的镇国公夫人。

十年啊，她为萧腾翼兢兢业业操劳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她陪他从黄沙漫天的西北边境，到毒虫遍地的南疆。

萧腾翼是武职，除却打胜仗能得**封赏，平日里的俸禄微薄得可怜，甚至不足以支撑府内的日常开销。

是她，拿出自己的嫁妆，变卖了外祖母留给她的首饰，想方设法赚钱养家、为他筹集短缺的军费。

她既要打理府内庶务，让他无后顾之忧；又要费尽心思，帮颜清妩打理那些产业，从江南的丝绸，到漠北的马匹，每一笔生意，都浸透着她的心血。

她以为，她的付出，能换来他的真心，能换来一个幸福的家。

可结果呢？

萧腾翼一句“夫人跟着我，辛苦这么多年，回京后要好好修养身体”，就将她禁足在武安将军府，成了一只失去自由的笼中鸟。

颜清妩一句“这么多年，辛苦五妹妹了，这产业以后就不劳烦你了，都交给下人们吧”，就轻飘飘地收回了她八年的辛苦经营，将她的心血据为己有。

那时的她，还傻傻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操劳，可以好好照看安儿，调养调养身体，为将军府再添一个孩儿。

她哪里知道，早在她帮颜清妩打理产业的那些年里，颜清妩就己经在她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她早就没有了再做母亲的资格！

但凡她不是那么愚蠢无脑，但凡她有半分警惕，也不至于对这对狗男女如此信任和爱敬！

风过留声，雁过留痕。

其实，这么多年，也不是毫无破绽的。

大丫鬟白芷，是自小跟着她的，忠心不二。

白芷曾不止一次隐晦地劝过她：“小姐，镇国公夫人虽与您亲近，但您也该留个心眼。

毕竟，她是长房嫡女，身份尊贵，与将军走得太近，难免惹人非议。”

可那时的她，是怎么回应的？

她皱着眉，训斥白芷：“你这丫头，怎么如此多疑？

堂姐是我最亲的人，她怎么会害我？

将军与镇国公是同党，商议要事乃人之常情，你休要胡言乱语，坏了堂姐的名声。

下次再胡言乱语，别怪我不顾主仆多年的情分。”

白芷看着她，眼中满是无奈与担忧，却再也不敢多言。

还有好几回，颜清妩进府，不过与她寒暄几句，就以“与将军商议要事”为由，进入书房。

一议事，就是一两个时辰。

事后，甚至不与她道别，便悄然离开将军府。

她不是没有过怀疑。

委婉地提醒萧腾翼与堂姐注意身份，要避嫌。

可萧腾翼总是敷衍她：“清越，你堂姐是镇国公夫人，如今镇国公腿伤未愈，行动不便，府中一切事宜，皆由她代为处理。

我与镇国公同属三皇子党，如今党争激烈，匈奴、西凉又屡屡来犯，正是多事之秋，我们需得紧密合作。

你要体谅你堂姐，她这镇国公夫人做得不易。”

那时的她，竟真的信了。

她看着萧腾翼日渐憔悴的面容，只心疼他肩上的担子太重，忙得脚不沾地，几日不见人影。

她想尽法子为他进补，炖燕窝，熬参汤，亲自送到书房，生怕他累坏了身子。

那一日，她新学了一道点心，名为“同心酥”，寓意夫妻同心。

她亲手做了，小心翼翼地端着，想去书房慰劳正在“商议要事”的萧腾翼和颜清妩。

她以为，她送去的是满满的爱意。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送，竟终结了她自以为是的幸福生活，也终于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愚蠢和眼瞎。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里面传来的，不是什么商议要事的严肃话语，而是男女之间的嬉笑声，还有那不堪入耳的喘息声。

颜清越的脚步，瞬间僵住。

双手紧紧攥着食盒的把手，如同她此刻揪起的心。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如遭雷击，瞬间坠入冰窟。

萧腾翼的锦袍半褪，颜清妩的襦裙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他们相拥在一起，衣衫不整，神态亲昵。

那幅画面，刺眼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颜清越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我哪点儿对不起你们？

颜清妩，你是我的堂姐啊！

我尊你敬你，可你...你怎么可以如此不要脸！”

她歇斯底里地怒吼，泪水汹涌而出。

可回应她的，却是萧腾翼一记狠狠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颜清越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了血丝。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对男女，眼中的爱意，一点点被恨意取代。

萧腾翼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冰冷的厉色和浓浓的厌恶。

他一把将颜清妩护在身后，眼神如刀，死死地盯着颜清越：“你既然看到了，那就给我闭好你的嘴！

这全是我的错，是我强迫的妩儿，你不该怪她。

要怨，就怨我吧。”

颜清妩依偎在萧腾翼怀里，微红着眼圈，强忍着泪水，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抬眼看向颜清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嘲讽。

“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能漏出去。”

萧腾翼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寒冰，冻得颜清越浑身发抖，“清妩的名声，一点儿也不能污。

你要是敢说出一个字，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还有你的傻哥哥，他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傻哥哥……颜清越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大哥颜瑾柏，风光霁月，是最疼爱她的人。

一次意外，撞到都头，失了神智。

萧腾翼竟然用大哥来威胁她！

他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字眼，都仿佛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割在她的心上，将她的心割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她终于明白，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温柔体贴，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们为了利用她，而精心编织的网！

接下来，就是无尽的黑暗。

当日跟着她去书房的白芷，被萧腾翼的人活活打死，**被扔到了乱葬岗，被野兽啃咬。

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院子里的所有的下人，除了萧腾翼的心腹，全都被灌下了哑药，变成了哑巴，再也不能说话。

玄霜在出事的前一年就被她师父召了回去。

再无音信。

也好也好，总比全被人害了的强。

她被圈禁在西北的破院子里，不许出门，不许见人。

那些她信得过的下人，不是被卖去了千里之外，就是被打发到了远郊的庄子里，生死不明。

她日夜不停地咒骂，咒骂萧腾翼的狼心狗肺，咒骂颜清妩的蛇蝎心肠。

可她的咒骂，却成了颜清妩的眼中钉，肉中刺。

仅仅一日之后，颜清妩就以“担心此事暴露，夜不能寐”为由，让萧腾翼对她下了狠手。

西肢的筋脉，被一根根挑断，钻心的疼痛让她痛不欲生。

一杯漆黑的毒酒，被强行灌进她的喉咙。

毒酒入腹，她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明，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再也发不出声音。

而她的舌头，也被生生拔去！

从此，武安将军夫人颜清越，生了重病，开始了“静养”，不见外客。

而颜清妩，却更加频繁地出入武安将军府。

她每每和萧腾翼颠鸾倒凤之后，都会来“探望”她。

“五妹妹，你知道吗？

阿翼之所以娶你，不过是因为你长的有几分像我。”

颜清妩坐在她床前的锦凳上，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

“当年，父亲逼我嫁给镇国公世子，阿翼无可奈何，只能让你替我占着他的正妻之位。

他发誓永不纳妾，那也是他跟我承诺过的，你以为，那是为了你吗？

哈哈哈……”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颜清越的心上。

原来，她不过是一个替身。

一个可笑的替身！

萧腾翼也会时不时地来看她。

每一次，他都会远远得站着，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他对颜清妩的深情和痴恋。

“清越，你不知道，妩儿有多好。

她温柔、善良、识大体，不像你，市侩、愚蠢、任性、不识时务。”

“我和妩儿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毕竟，你还有点儿用处。”

用处？

她的用处，就是做他们苟合的遮羞布，做他们博取名声的工具！

堂姐的“爱护”，夫君的“宠溺”，不过是他们**的遮羞布！

自己真蠢啊！

自己的命****好！

蠢得无可救药！

眼瞎，心盲，识鬼为人！

……………………“五妹妹，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先不说这个，”又是一个午后，颜清妩又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串珍珠手链，那是母亲的遗物，如今却戴在了她的手上。

“还记得**是怎么死的吗？

滑胎大出血而死？”

颜清妩轻轻**着手链上的珍珠，嘴角勾起一抹**的笑容，“低贱的商户女，千不该万不该把她的嫁妆都要给你。

祖母不过是让她分出三分之一给我做嫁妆，她竟敢拒绝。

你以为，她能进永宁侯府，是因为三叔吗？

错了！

是因为祖母看中了她的嫁妆丰厚！

本来只要三分之一，可惜啊，她不识抬举，竟然敢反抗。

所以，她只能死了。

她死了，她的嫁妆，三分之二都是我的了！

哈哈哈……”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是他们害死的！

颜清越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涩声响，空洞的眼窝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还有你的父亲，我的好三叔。”

颜清妩的声音，越发的冰冷，“枉我父亲为他谋取了正五品襄州道同知的高位，可他却是愚不可及。

不过是让他为三皇子平一个小小的账目，他竟然跟我们谈什么‘家国天下，当以民为先’。

真真儿是可笑！

好了，后来**的时候，他被那些他护着的贱民踩死了。

也死得其所了啊！

哈哈哈……”父亲……颜清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恨意在她的心底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吞噬。

大哥……她的傻哥哥，原来....“还有我的好六弟，颜瑾槐。”

颜清妩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他一不小心，摔下了马，被马踏腹而亡。

死得可真惨烈啊！

谁让他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竟然连中三元。

一个庶支的儿子，竟然妄想盖过我嫡亲的哥哥的风头。

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二哥……“哦！

差点忘了，还有你的宝贝儿子。”

颜清妩俯下身，凑到颜清越的耳边，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你不是疼惜他不得了吗？

亲力亲为地照顾，从不假手于人。

那我只好安排你自己亲手**他了。

奶娘每日的补汤，你可是日日都查看过的。

那里面的慢性毒药，也是你亲手喂给他的。

你说，他死的时候，是不是很恨你这个娘亲啊？”

安安……她的儿子！

她视若珍宝的儿子！

竟然是她亲手害死的！

“哦，对了，还有一个颜瑾柏。”

颜清妩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得更加得意，“他实在是太聪明了。

居然发现了你爹的死不是意外。

那前儿我不太想**，于是，我就大发慈悲地只摘了他聪明的脑子，给他留了一条命！

变成了傻子，但是捡了一条命啊！

哼！

便宜他了！

今日，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就是你那傻哥哥，自己掉进池塘淹死了。

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去跟你们那一家子团聚了。

你说，这是不是个好消息啊？”

颜清越的意识，瞬间崩溃了。

桩桩件件，字字句句，都是颜清妩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这一条条人命，都折在了她的自私和恶毒之上！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儿子……她的亲人，一个个都被他们害死了！

而她自己，却愚蠢地帮着他们，为他们操劳，为他们付出！

是她！

是她颜清越！

是她瞎了眼，蠢了脑，识鬼为人，才害死了自己的亲人！

她是罪人！

她死不足惜！

她撑了这三年，不过是因为大哥还活着。

她想等着大哥恢复神智，想等着有朝一日，能为家人报仇。

可如今，颜清妩告诉她，大哥也死了。

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了。

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颜清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她空洞的眼窝，望着屋顶，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干涩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绝望。

“此生，我蠢，我认。”

“我若再世为人，必让颜清妩、萧腾翼不得好死，血债血偿！”

她定要将那些所有害过她，害过她家人的豺狼，一个个扒皮抽筋，挫骨扬灰，送他们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情爱？

忠诚？

****！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些**东西！

她要攥紧钱袋，手握权柄，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世间的顶端！

她要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跪地求饶！

她要让这天地，都为她颜清越，重新换一副模样！

恨意在她心底熊熊燃烧，像是一团不灭的烈火，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

那火焰越来越旺，越来越烈，几乎要将她这具残破的身躯，彻底焚毁。

而就在这恨火焚心的极致痛苦中，颜清越的意识，渐渐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当最后一丝恨意从心底消散，颜清越的身体，缓缓瘫软下去。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停止。

气撑人生，气消人亡。

她终于结束了她不幸甚至是凄惨的短短一生。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她的灵魂离开这具残破的身躯时，一道金光自她的眉心射出，首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