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月明，山间宁

暖阳伴------------------------------------------，日头有些懒，明晃晃地悬在半空，久未逢雨，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几户人家灶间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村口老槐树下，一群孩童正围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听他讲古。直到各家唤饭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孩子们才一哄而散，撒着欢儿往家跑。，脚步慢了下来，探头朝里张望。院里，一个身量纤细的小姑娘，正给躺在竹椅上的老人轻轻捏着腿。，和老伴相依为命多年，膝下无儿无女。大约五年前，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被送到村里，见到孟老头，竟咧开没牙的嘴，“嘿嘿”笑了几声。老两口的心，霎时就软了。从此，他们有了孙女，取名阿宁，一晃便是五年光景。“阿宁！”虎子蹦进院子，压着嗓子喊，“今儿太爷爷讲的是位女将军的故事，可威风了！你怎没来听？”，忙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见竹椅上的爷爷没什么动静，她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小声回道：“爷爷今儿身子不太爽利，这会儿日头暖和，我陪他晒晒。下午咱们不是约好上山么？到时你讲给我听，好不好，虎子哥？成！”虎子爽快应下，站起身，“那你吃完饭在家等着，我来叫你！嗯。”阿宁轻轻点头，目送虎子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竹椅上的孟爷爷忽然睁开了眼，眼里带着笑意，哪有半分睡意：“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净爱听这些打打杀杀的故事？”，随即鼓起腮帮，佯装生气：“爷爷！您装睡，还偷听我们说话！”，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抚过孙女的头顶：“傻丫头，爷爷不是故意偷听，是这太阳光晃眼，眯着呢。”说着，他撑着扶手慢慢坐起身，“走，回屋。****面条，该煮好了。哇！我说怎么这么香呢，刚才就闻见啦！”阿宁眼睛一亮，乖巧地扶着爷爷往屋里走。到了水盆边，重新舀了清水，祖孙俩仔细净了手。她从奶奶手里接过盛得满满的面碗，热气混着面香扑面而来。“喜欢就多吃点，奶奶今天特意多擀了面。”孟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孙女。三人围坐在旧木桌旁，就着自家腌的脆咸菜，吃得简单却香甜。，阿宁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小嘴像抹了蜜：“奶奶做的饭天下第一好吃，瞧我肚子都吃圆啦！”：“就你嘴甜。”
拾掇好灶间，阿宁便准备出门。孟奶奶照例送她到院门口，一遍遍地嘱咐：“上山当心脚下，看着点儿有没有长虫。别爬树，别往河边去。早些回来，天黑下来，山里寒气重。”
往常阿宁总会急急应两声就跑开，今日却格外有耐心，静静听完每一句，还上前轻轻抱了抱奶奶。“知道啦，奶奶。”她声音软软的。
松开手，她转身，跟上等候在旁的虎子和阿树。三个小小的身影，沿着蜿蜒的土路，慢慢融进了远处青黛色的山影里。秋日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孩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虎子走在最前头，手里挥舞着一根刚折的树枝，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讲故事。
“话说啊，很久以前，北方有外族总来打仗，**就到处征兵……”虎子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太爷爷讲故事的腔调，“有个姓花的人家，父亲年纪大了，姐姐已经嫁了人，弟弟又还小，这可怎么办？”
阿宁跟在后面，挎着小竹篮，听得入神。“怎么办呢？”她问。
“后来……”虎子正待往下说，旁边一个慢吞吞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叫‘可汗大点兵’，征兵文书上有她父亲的名字。”说话的是阿树。他比虎子阿宁大两岁，性子安静，爱看书，是村里少数认得写字的孩子。他走在阿宁旁边，手里也提着篮子。“不是外族总来打仗，是北边有柔然人犯边。”
虎子被打断了也不恼，反而眼睛一亮：“对对对！阿树哥你读过书，记得清楚。就是‘可汗大点兵’！然后呢，”他转头对阿宁继续，“花家的女儿，名叫木兰，她不忍心老父上战场，就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山路渐缓，前方出现一片向阳的平缓坡地，绿草茵茵，间或能看到荠菜、马齿苋等野菜嫩生生的影子。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山下他们村庄的屋顶和袅袅炊烟。
“咱们就在这儿挖吧。”阿树说。
三人放下篮子，蹲下身，开始用手里的小铲子或树枝寻觅野菜。虎子的故事却没停。
“木兰呀，她偷偷跑到集市上，买了骏马，买了马鞍，买了长鞭……总之，买了所有打仗需要的东西！”虎子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然后她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就这么骑着马，跟着军队走了！”
阿宁小心地挖出一棵肥嫩的荠菜，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篮子里。她抬起小脸，眼睛里满是惊奇：“一个女子，真的能扮成男子，不被发现吗？军队里那么多人。”
“这就是木兰厉害的地方啊！”虎子说得起劲，“她肯定特别小心，说话、走路都学着男子样。而且她本事大，武艺高强！”
阿树默默挖了几棵野菜，才接口道：“《木兰辞》里说，‘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是分头去买的，大概是为了不惹人注意。”他动作仔细，挖出的野菜根须完整，“辞里还说，‘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那是她离开家第一个晚上的情景。”
阿宁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能想象出那个夜晚，一个离家的女子，在滔滔黄河水边，听着水声，思念爹**心情。那感觉，有点陌生，又好像……有一点点懂。她下意识地望了望山下村庄的方向。
“然后就是打仗了！”虎子可不管那些细腻的，他更喜欢激烈的部分，“木兰跨着战马，跟着军队冲啊杀啊，翻过黑山，打过燕山，一打就是十二年！立了好多好多战功！”
见虎子不说话，阿树开口道：“她不远万里去打仗，像飞一样越过关塞山岭。北方的寒气里传来打更的声音，清冷的月光照着战士的铁甲。”他顿了顿，“仗打了很久，很艰苦。”
阿宁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手，又看看身边两个伙伴。十二年……那么长的时间，都在打仗吗？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日子。
“最后仗打完了，皇帝要奖赏有功的将士。”虎子眉飞色舞，“皇帝问木兰想要什么，你猜木兰怎么说？”
阿宁摇摇头，专注地看着他。
“木兰说，她不要当**，也不要金银财宝，她只想骑上一匹快马，早点回家！”虎子大声宣布，仿佛这是最了不起的选择。
阿树点了点头。回家……阿宁心里轻轻一动。她篮子里的野菜渐渐多了起来。
“然后她就回去了，对吧？”阿宁问。
“对！”虎子用力点头，“家里人听说她回来，高兴极了！弟弟磨刀杀猪羊，姐姐……不对，木兰没有姐姐，是‘阿姊闻妹来’……反正就是***赶紧打扮，小弟忙着杀猪宰羊准备招待她。木兰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脱下打仗时穿的战袍，换上旧时的衣裙，对着窗户梳理头发，对着镜子贴上花黄……”
阿树接了下去，声音温和：“‘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然后她走出去见一起打仗的伙伴！”虎子哈哈大笑，“那些伙伴全都惊呆了！一起行军打仗十二年，居然不知道木兰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哈哈，太有意思了！”
阿宁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她能想象出那些士兵目瞪口呆的样子。一个女子，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亮堂堂的。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坡地上，三个孩子的篮子都装了不少野菜。故事讲完了，但阿宁还沉浸在那种奇异的情绪里。她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又看看自己生活的小村庄。
“木兰……真勇敢。”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伙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风轻轻吹过山坡，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篮子渐渐满了，日头也开始微微西斜。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阿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再晚，家里该担心了。”
阿宁和虎子也站起来。阿宁挎起沉甸甸的篮子。故事里那个跨马征战的女子身影，和眼前宁静的山野炊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留在了她五岁的这个下午。
三个小小的身影，沿着来时的路，向山下那片冒着炊烟的温暖屋舍走去。阿宁走在中间，脚步轻快，回忆着这个故事，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