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落尽蓝河在

蝶庄***的院子里，老滑梯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色，墙根的雏菊开得正盛，阳光像融化的黄油，淌过水泥地，在孩子们的小皮鞋上跳着碎金。

戴娜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新买的尺板——那是**说“镇得住孩子”的法宝，可她的指尖却在发抖。

刚从幼师毕业的她，昨天还对着镜子练习“威严”的表情，今天一踏进教室，就被满屋子的喧闹砸得晕头转向：穿红裙子的女孩坐在地上哭，手里的布娃娃被扯掉了一只眼睛；两个男孩为了抢一辆塑料卡车扭成一团，卡车的轮子滚到了墙角；还有个**子正把鼻涕抹在窗帘上，边抹边咯咯笑。

“安静！”

戴娜举起尺板，往***“啪”地一拍——她以为这声足够响亮，可孩子们只是愣了半秒，随即闹得更凶。

穿蓝短裤的纪涛甚至爬上了桌子，挥舞着一本撕烂的图画书，像个小海盗：“冲啊！

抢宝藏啦！”

戴娜的脸涨得通红，正想冲上去把纪涛揪下来，眼角却瞥见教室角落的骚动。

肖筱夏坐在靠窗的小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印着史努比的铁盒子——那是她外婆昨天刚给的，里面装着橘子味的硬糖，糖纸是亮晶晶的橘**，像小太阳。

纪涛像阵风似的跑过去，伸手就夺过铁盒：“什么好东西？

给我看看！”

肖筱夏的手空了，她睁大眼睛望着纪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抿得紧紧的——硬是没哭，只是把衣角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

“还给她！”

一声脆生生的喊，像颗小石子投进喧闹的池塘。

莫谨颜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地面，她张开两条细胳膊，像只护崽的小母鸡，挡在肖筱夏面前。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不许抢她的糖！

那是她外婆给的！”

纪涛愣了愣，手里的铁盒差点掉下来。

他本来只是觉得肖筱夏的糖盒好看，想拿来玩玩，可莫谨颜这副“拼命”的样子，让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把铁盒往怀里抱了抱：“我就看看……看也不行！”

莫谨颜的声音更响了，“你要是想吃，让**妈给你买，不许抢别人的！”

旁边的季一川推了推鼻梁上的小眼镜，小声说：“纪涛，还给她吧……”郑石康也点点头，他一首坐在纪涛旁边，手里还攥着纪涛刚才塞给他的半块橡皮，此刻却把橡皮悄悄放回了桌子上。

纪涛的脸有点红，他嘴硬道：“我才不要还给她……”话没说完，就看见肖筱夏的眼眶红了——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在史努比铁盒的盖子上。

戴娜老师终于挤了过来，她一把揪住纪涛的后领，尺板在手里晃了晃：“纪涛！

你又欺负同学！”

她本来想摆出“凶老师”的样子，可看见肖筱夏哭得抽抽搭搭，纪涛的嘴撅得能挂油瓶，季一川和郑石康低着头，莫谨颜的眼睛也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突然就软了心肠。

尺板“啪”地掉在地上，她叹了口气：“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纪涛本来没哭，可被戴娜老师一揪，又看见肖筱夏哭了，突然“哇”地一声嚎起来：“我没欺负她！

我就是想看看糖……”他这一哭，季一川和郑石康也跟着红了眼睛——季一川是觉得委屈，郑石康是被纪涛的哭声传染；肖筱夏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莫谨颜本来想忍住，可看到大家都哭了，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五个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群小**在叫，戴娜老师站在中间，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尺板，又拿起肖筱夏的铁盒，打开盖子——里面的橘子糖滚了出来，亮晶晶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好了好了，别哭了。”

戴娜老师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她拿起一颗糖，递给肖筱夏，“肖筱夏，这是你的糖，拿着。”

又拿起一颗递给纪涛，“纪涛，想吃糖可以问别人要，不能抢，知道吗？”

纪涛接过糖，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偷偷笑了。

莫谨颜也不哭了，她擦干眼泪，对肖筱夏说：“肖筱夏，我们一起分糖吃好不好？”

肖筱夏点点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把铁盒推到中间。

五个孩子围坐成一圈，橘子糖的香味飘在空气里。

纪涛拿了一颗，季一川拿了一颗，郑石康拿了一颗，莫谨颜拿了一颗，肖筱夏自己也拿了一颗。

他们剥开糖纸，把橘**的硬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带着橘子的清香，像夏天的风。

戴娜老师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昨天妈妈说的“孩子是天使”，原来真的是这样。

她把尺板放回***，转身去拿粉笔，准备在黑板上画今天的主题画——画什么呢？

就画五个手拉手的小朋友吧，像五条小小的溪流，在阳光下汇成一条明亮的河。

夕阳西下的时候，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了。

莫谨颜牵着肖筱夏的手，肖筱夏的手里还攥着剩下的两颗糖；纪涛搭着季一川的肩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郑石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片刚捡的银杏叶。

他们走出蝶庄***的大门，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像一串小小的糖葫芦。

戴娜老师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工纸——明天要教他们折纸船，折那种能漂在水里的纸船，就像他们的友谊，能漂得很远很远。

院子里的雏菊还在开着，老滑梯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个温柔的拥抱。

蝶庄***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橘子糖的香味里，悄悄结束了。

而五条小小的溪流，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流淌，准备汇成一条叫做“蓝色多瑙河”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