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偏爱的人生，我偏向阳而生

饥荒的年景，阳光总是恹恹的，晒得黄土坡上的草秆都泛着焦**，村口的老桦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沙沙的响。

齐家的土坯房里，光线暗得很。

灶台冷着，锅沿上结着一圈黑垢，米缸早就见了底，只剩下几捧麸皮，是留着掺了野菜熬糊糊的。

舒华躺在里屋的土炕上，发着低烧，败血症磨得她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齐玉林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自卷的烟，烟杆上的铜嘴被磨得发亮，烟雾一缕缕飘起，模糊了他皱成川字的眉头。

大姐齐越翠己经嫁去了嬴村，临走前，她把自己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夹袄拆了，缝补出两件小褂子，给老二越娟和**越清各一件。

如今那褂子穿在身上，早就又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家里就这点钱，供不起西个娃读书。”

齐玉林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老三是男娃，将来要顶门立户，必须去。

剩下的三个，抓阄吧，谁抓到了，就留在家做饭、喂鸡放牛、伺候**。”

话音落，屋里静得可怕。

老二越娟攥着衣角，指尖泛白；老五越芹年纪小，拽着越清的袖子，眼睛里满是惶恐；越清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鞋面是老大穿剩的，鞋底是母亲纳的，早就磨薄了。

唯一的儿子齐越军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齐父刚塞给他的一个熟鸡蛋，蛋清的香气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往常，这鸡蛋是轮不到女儿家的，只有干体力活的齐父和传宗接代的老三能沾着荤腥。

“留在家的，每天能吃一个鸡蛋。”

齐玉林又补了一句。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般的屋里。

越娟的眼神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小五越芹扯着越清的袖子，小声嘟囔：“姐，我想读书，我想认字。”

越清没说话，只是默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父从灶台上摸过一张糙纸，裁成西片，又从门后捡了根烧黑的柴火棍，在其中一片上写上“留”字，其余三片都是空白。

他把纸团攥在手里，摇了摇，然后摊开，西个纸团滚在粗糙的木桌上，像西颗灰扑扑的小石子。

“抓吧。”

齐玉林说。

二姐齐越娟先伸手，捏了一个纸团，指尖都在抖。

她慢慢展开，纸团里空空如也，她长舒一口气。

越芹怯生生地走过去，挑了个最小的纸团，展开后也是空白，她惊喜地哇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齐越军不用抓，他是定了要去读书的。

最后只剩下越清。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齐父的烟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齐母在里屋咳嗽了两声，声音微弱。

越清走过去，指尖碰到那个剩下的纸团，糙得硌手。

她慢慢展开。

一个端端正正的“留”字，像一道刻痕，落在纸面上，也落在她的心上。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褂子，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然后，她抬头看向院子里的鸡窝，几只芦花鸡缩在里面，安静得很。

明天起，她就能每天吃到一个鸡蛋了。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日头慢慢沉下去，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