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囚心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青瓦，奕珩缩在绸缎庄的柜台后，呵出的白雾在窗棂上凝成霜花。

这是他来京城的第三个冬天，指腹摩挲着账本边角，突然被一阵清脆的铜铃声惊得一颤。

抬头时，雪粒子裹着冷香涌进铺子，来人玄色狐裘上落满碎雪，眉眼却比檐角冰棱更冷。

“要两匹织金云纹缎。”

男人声线低沉，摘下手套时，指节在烛火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奕珩慌忙起身，余光瞥见他腰间悬着的鎏金腰牌——裴府。

这是京中最显赫的国公府，传闻老国公膝下独子裴寂生性凉薄，年仅弱冠便掌着禁军大权。

“客官稍等。”

奕珩踩着木梯去阁楼取货，心跳声混着木梯吱呀声格外清晰。

当他抱着绸缎下来时，裴寂正俯身翻看柜台上的绣样，修长手指停在一幅并蒂莲图上，墨玉戒指压出浅浅痕迹。

“这绣样...是您画的？”

裴寂突然开口，声音惊得奕珩差点失手。

他这才发现对方眼尾微挑，眼瞳漆黑如浸在寒潭里的墨，明明是问句，语气却像己经知晓答案。

奕珩低头应是。

那是他闲暇时临摹的古画，用银针在素绢上绣出半开的莲花，却被掌柜打趣“这花样没人要”。

裴寂指尖划过绣样边缘，忽然轻笑出声，寒意却顺着脊梁爬上来：“倒是有趣。”

付账时，裴寂的手指擦过奕珩掌心，凉意渗入血脉。

等奕珩回过神，那人己裹着雪色消失在街角，只留下柜台压着的银票——面额足够绸缎庄半年开销。

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当晚便让他搬到临街的雅间，说以后专等贵人再来。

深夜，奕珩对着月光展开那幅并蒂莲。

银针穿过丝线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掀开窗帘，正看见裴寂立在雪地里，玄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佩剑泛着冷光。

“躲什么？”

裴寂仰头看他，雪落在睫毛上凝成水珠，“明晚戌时，带着绣样来裴府。”

不等奕珩回答，人己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口。

寒风卷着细雪扑进窗，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奕珩这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第二日黄昏，奕珩揣着绣样站在裴府门前。

朱漆大门高耸入云，门钉映着残阳如血。

通报后，管家引他穿过九曲回廊，雪后的园子寂静得可怕，唯有廊下冰棱融化的滴答声。

“见过裴公子。”

在暖阁里见到裴寂时，奕珩几乎认不出他。

褪去狐裘的男人着一身月白长衫，发间玉冠温润，正倚在榻上翻书，案头搁着昨夜那幅并蒂莲绣样。

“坐。”

裴寂抬了抬手，茶盏里浮着几朵白梅，“听说***是江南绣娘？”

奕珩握茶盏的手紧了紧。

母亲早逝前总说，他生来便是讨债的——父亲嫌他体弱多病，又不喜他总对着针线发呆，在母亲走后便将他丢给舅舅。

可裴寂却像看透了他的心思，突然凑近，温热呼吸扫过耳畔：“不如留在裴府，做我的绣娘？”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奕珩望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白梅，喉间泛起铁锈味。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就像这漫天风雪，看似温柔，实则刺骨。

当裴寂的指尖挑起他下颌时，他闻到对方身上冷香混着龙涎香，在雪夜里化作一张逃不出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