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通幽冥

“背上！

趴着东西！

好大的……蓝的……触手……还有黄符！”

声音嘶哑得破了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火锅店里显得异常尖利刺耳。

邻桌的男人终于被惊动，一脸茫然和恼怒地转过头。

整个“云上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食客都停下了筷子，扭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陈默身上。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茫然，有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兴奋，更多的是在看一个疯子、一个醉鬼、一个吃了菌子中毒产生幻觉的倒霉蛋。

“哎哟！

小伙子！”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服务员大姐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托盘差点摔在地上，她失声尖叫起来，“你是不是吃菌子了？！

吃了没煮透的？！”

“小陈！

你吃错东西了！”

主管**猛地站起来，胖脸上满是汗，几步冲过来，想按住陈默因为恐惧和药力而不断发抖的身体。

“快！

快打120！”

另一个服务员反应更快，一边喊着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号码。

“按住他！

别让他乱动！

小心伤着！”

有人喊道。

混乱像爆炸的冲击波瞬间扩散。

椅子被带倒的哐当声，盘子掉地的碎裂声，人们惊惶的议论声和指挥声混杂在一起。

无数张脸在陈默扭曲变形的视野里晃动、旋转、模糊。

林晚的脸靠得很近，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惊恐和担忧，她的嘴唇在动，急切地说着什么，但陈默一个字也听不清。

巨大的耳鸣声像尖锐的哨子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的鼓膜。

只有邻桌那个男人背上趴伏的怪物，在陈默的视野里无比清晰。

那张明**的符咒红光明灭，每一次闪烁都让他胃里的灼痛加剧一分。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注视，它那没有明确五官的、只是一片蠕动阴影的“头部”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向了他。

一股冰冷、**、带着深海淤泥般恶意的“视线”锁定了陈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贪婪和某种原始的饥饿感。

“嗬……”陈默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抽气，眼前彻底被翻滚的黑暗和刺目的红光淹没。

“滴…滴…滴…”单调、规律、冰冷的声音像小锤子，一下下敲打着陈默的意识，把它从混沌的泥沼里艰难地拖拽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铅，每一次试图睁开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取代了记忆里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菌香和鱼腥腐臭。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医院。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

那个东西……那个趴在男人背上的、被黄符**的……怪物……是真的吗？

还是那该死的、没煮透的牛肝菌带来的恐怖幻觉？

“陈默？

陈默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

林晚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

陈默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圈红红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守了不短的时间。

“林…晚……”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另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响起，是大刘，他凑到床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关切和心有余悸的表情，“兄弟你可吓死我们了！

脸色铁青，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还胡言乱语说什么鬼啊符的！

医生说是菌子中毒，典型的神经毒素致幻！

好家伙，你这‘小人’见得可够生猛的！”

神经毒素致幻……大刘的话像冰水浇头。

邻桌同事也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和几分好奇：“就是啊陈默，你那样子太吓人了，指着老李说人家背上有鬼，还说什么黄符……把人家老李也吓得够呛！”

幻觉。

原来真的是幻觉。

一股巨大的、带着强烈羞耻感的疲惫瞬间淹没了陈默。

胃部残留的灼痛和恶心感似乎也在提醒他这一切的源头。

陈默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声音低哑。

“嗨，人没事就好！”

主管**也发话了，语气是安抚性的，“医生说了，毒素代谢掉就没事了，好好休息两天。

公司那边给你批假，别担心。”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那……那张符……”陈默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微弱得自己都快听不清。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大刘和邻桌同事交换了一个“看吧，还没清醒”的眼神。

“符？

什么符？”

大刘嗓门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好笑，“幻觉里的东西你还惦记呐？

放心兄弟，啥也没有！

医生护士给你换衣服检查的时候，啥都没看见！

干干净净！”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默，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担忧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隐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首接否定陈默“胡言乱语”的符咒，这微妙的差别让陈默心头一颤。

“好了好了，陈默刚醒，需要安静休息，大家都先回去吧。”

林晚站起身，轻声对其他人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同事们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叮嘱陈默好好休息，便陆续离开了病房。

关门声响起，隔绝了走廊的嘈杂，病房里只剩下陈默和林晚，以及那单调冰冷的监护仪滴答声。

沉默弥漫开来，带着消毒水的冰冷和一丝难言的尴尬。

“感觉……好点了吗？”

林晚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

“嗯。”

陈默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固执，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那手因为输液显得有些苍白浮肿，无力地搁在洁白的被单上。

手指……似乎下意识地蜷缩着，掌心朝下。

一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执着地钻进陈默的脑海：如果……如果那符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

陈默屏住呼吸，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翻转了那只右手。